编者按：

201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美国著名歌手鲍勃·迪伦，消息一宣布，引起世界瞩目。已经年过七旬的鲍勃·迪伦一生成就已无需赘述。他不仅是一位成功的歌手、创作人，还是作家、演员和画家。他早已坐拥格莱美终身成就奖、金球奖、奥斯卡小金人、普利策奖特别褒扬奖，现在则是全世界最著名的文学类奖项。

出生于1941年的鲍勃·迪伦是美国最负盛名的摇滚乐手之一，从1961年发表首张专辑至今的50年间，他的音乐影响深远。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会颁给他？他的获奖给中国的诗人和小说家带来了什么启示？近日由中山市政协委员学堂、广东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中山市作家协会、中山市诗歌学会主办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鲍勃·迪伦与诗歌的本源”座谈会在中山举行。座谈会上，专家、诗人们从诺贝尔文学奖关注的命题，诺贝尔文学奖开放性的转向，诺贝尔文学奖契合当今大众文化等多方面展开畅谈。不少专家认为，当下诗人创作上应具备情怀与思想境界，诗人应该有宏大的胸怀，超越功利性，让文学成为一种理想。

作为呼应，本报特别约请了中国音乐家协会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副主席、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流行音乐协会主席陈小奇，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秘书长、南方现代诗歌研究中心主任朱子庆就这个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在此一并刊出，请读者关注。

鲍勃·迪伦的获奖其实是对诗歌起源的致敬

●词曲作家、中国音乐家协会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　陈小奇

近日鲍勃·迪伦终于发声去瑞典领诺贝尔文学奖，到12月应该又是一个热点。我觉得鲍勃迪伦，一个世界级的民谣唱作人获世界级的文学大奖，其实是对诗歌起源的致敬！因为无论在遥远的古希腊还是我们中国，诗都是能唱的。比如，诗经就是一本民间唱词汇编；汉乐府诗到宋词词牌、元曲，那不都是唱的吗？诗与歌在起源上就是一体的、不分的，而谈过唱歌传播文学、传播理念是一种十分有效的方式，文学不普及大众、变成在小圈子里的互相欣赏，有什么意义！

鲍勃·迪伦的获奖其实是一种无声的导向，诗歌、文学，必须要放下庙堂之高，要走向大众，要影响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鲍勃·迪伦这一点做到了，他是上世纪60年代美国越战时期反战青年的先锋，看看他的诗歌，真实地描绘了战争的恐怖、毁灭、反人性，这与当时美国政府的主流宣传是完全相反的；他深刻地思索而且勇敢地写，然后搬上舞台、四处巡演；他唤起了民众的共鸣，他似乎是一个布道者，他拥有大量的信众，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代人的教父，而且上世纪60年代那也是美国和世界巨变的时代，是传统向现代真正转变的时代。他有划时代的影响力。

同时，我还认为，诺贝尔奖在此时颁给鲍勃·迪伦还有更深的含义，因为眼下正是世界经济陷入低谷，国际局势十分微妙，甚至一些地区已经火药味十足，我觉得评奖者其实是重新让人们审视鲍勃·迪伦那些留在历史上和一代人心中的反战诗作（歌曲），以史为鉴，警醒世人。

从艺术成就来说，我作为一个文人和音乐人的身份，觉得鲍勃·迪伦所写的歌词的成就远远高于他作曲和歌唱的成就。

鲍勃·迪伦的获奖，其重大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在于：1.强势的歌词已逼迫高傲的诗歌低下了头，在历经数千年反复之后，实现了文学的回归。2.诗歌的歌唱性及音乐性再次引起深切的关注，现代相对自由的“格律”歌词已对诗歌的过度散文化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诺奖，这回尺寸放得大了点

●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秘书长、南方现代诗歌研究中心主任　朱子庆 

2016年文学诺奖，瑞典文学院这回尺寸放得大了点，颁给了鲍勃·迪伦。争议不可避免，果然！一位美国小说家公开表示：“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就如同菲尔斯太太的曲奇饼干获得餐饮界米其林三星称号。这几乎是一个和当年给温斯顿·丘吉尔诺贝尔文学奖一样愚蠢的决定”（拉比·阿拉曼迪）。而另一位美国音乐记者则评论曰，“这个奖项的意义不只是其影响力，更是打破了诺贝尔文学奖长期颁发给那些不被人熟知的小说家”，“迪伦获奖至少让人们意识到文学的界限变宽了，优秀的歌词作品也是文学世界的一部分”（艾伦·莱特）。

我是点赞派。中国自古就有“歌诗”这个概念。宋词原本就是歌词，后来曲谱失传格律犹在，才成了格律诗。当代诗坛诗体三分天下（新诗，歌诗，诗词），看全了才能叫中国当代诗歌，期间各体诗歌间的此消彼长，有规律在焉。谢冕先生编过一个当代诗歌选本，将“中国摇滚之父”崔健载入，选的是《一块红布》。应该说这是很有眼光的。崔健是深刻影响了中国社会的诗人。鲍氏的获奖是一个突破，打破了学院统制下的僵化分类，提升或者不如说正面确认了歌诗的文学地位。

这个突破意义重大。众所周知，中国新诗在上世纪90年代后境遇大坏，诗集成了赔本货。但在市场那一边，流行歌曲大热，歌词的身价扶摇而上。造成新诗这厢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歌曲界人才匮乏，其中就有诗歌高雅而歌曲市井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作祟。这种诗歌与歌诗的现实鸿沟，造成了歌曲界创造力不济，作品浅俗，好歌太少，也造成了新诗界以其无所用长、寂寞不振而搞怪作秀以至畸形发展。试想，历史上苏轼、辛弃疾都是大诗人、歌诗魁首啊！此一。

其次，歌曲演唱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实践活动。论者认为，鲍氏的“很多作品富有社会意识，涉及许多社会问题，带有鲜明的时代文化和精神色彩，并且影响到一个时代的自觉意识观念”——而这些，恰恰是为我们闭门造车的新诗人所匮乏的。当下新诗界的落寞正与其无为成正比。

此次诺奖的突破也再次垂范：评奖应该有为而奖，应该以其价值标举正面影响现实中的文学创作与阅读。就此而言，国内大大小小的文学奖项一大堆，其评奖乱象，不谈也罢。

当代诗歌要回归诗歌本源

●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山市政协主席 丘树宏

2013年，我在文学报发表了《中国诗歌何时走出乱象》一文，被称为诗坛的“盛世危言”。总的意思是，当代中国诗歌在主题内容表现以及在诗歌的题材形式上，都是一片乱象，没有任何标准，诗歌离它的本源、离人、离自然、离社会越来越远。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给了鲍勃·迪伦，这对于世界文学、全球的诗歌都有积极意义，而于中国则似乎更具有针对性，它对于中国的诗坛具有警醒意义。鲍勃·迪伦的获奖，让我们想起了诗与人的关系、诗与歌的关系、诗歌传统与诗歌创新的关系，它告诉我们，诗歌一定要关注人类命运，关注地球，关注国家民族，要有着明朗的方向和理想。

中国当代诗歌怎么样回到诗歌本源，包含了两方面的问题，一个是关于诗歌的主题和内容，也就是诗歌表现的对象问题；另一个是诗歌的表现形式，即诗歌的体裁。说到底，也就是当代诗歌内在和外在两个方面怎么样回到诗歌本源的问题。

我认为，中国的当代新诗，首先要守住和弘扬自身的诗歌传统，包括其中的内容和形式。当然，随着时空和时代的变化，诗歌还必须学习借鉴中国之外的诗歌的优点。但就在当下，问题的主要方面，还是如何回归中华传统诗歌的本源问题。

当然，当代新诗怎么样回到诗歌本源的问题，首先要明确一个重要的前提，这就是我们要本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原则来思考和分析。我们并不是说，诗歌要有一种完全不变的主题、不变的内容、不变的体裁和格式。现在是一个开放多元的时代，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我们经济、文化、社会，方方面面都已经走向开放和多元。文学，包括诗歌，也肯定要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主题、内容、格式都应该开放和多元。而且，这是文学和诗歌的生命所在，如果不是这样它就没有生命。

诗歌的本源有狭义和广义之分，广义是指全世界、全人类的诗歌，狭义是指中国本身的诗歌。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地区都有它自身的东西，这个就属于狭义。从广义上讲，诗歌有它的共同之处。首先在主题和内容上，我觉得应该是真善美的，这是人类共同的价值追求、共同的价值指向。主题核心是真善美的，诗歌才能给人以真正的意义。要不它就成了负作用，诗歌给予人们的必须是正能量。

格式方面，诗歌有和其他文学体裁不同的特色，因此在它的格式方面也应该有所规范。如果诗歌写成散文就不成诗歌了，写成小说、话剧等等，更不是诗歌了。诗歌就是诗歌，不是其他任何一种文学体裁。

中国的诗歌主题、内容和体裁形式也应该有自己的特点。

我们讲当代中国诗歌应该同时具备两个元素。一个首先是中华传统，中国诗歌传统的优秀的独特元素应该保留，这才是中国的，否则就不是我们的。而另一方面，它又不是封闭不变的，特别是在开放的时代，它要走向社会和市场、走向全人类，这样的话，它同时也应该吸收其他国家、其他民族、其他语言的诗歌优秀的东西，包括主题和形式。今天，我们确实要思考怎么样能够逐步找到一种既有中华传统诗歌的优秀元素，又吸收西方现代诗优秀元素，而成为中国现阶段以及后阶段一种崭新的诗歌文本。

从一定意义上讲，自由诗要写得好，要写得比古体诗还要美，在无限自由的情况下写得隽永，别人记得住、能流传，有时候可能比古诗、比格律诗还难。诗可以分为诗和歌，诗要有韵律，需要节奏，适当的短，不要太长，不要太散，不要太自由。而歌则要十分讲究押韵、对偶等。这些是诗歌这种体裁的基本要求、基本元素，也就是我们中华传统诗歌的本原所在。
 

诺贝尔文学奖这次非常契合当下的大众文化

●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苏桂宁

我非常关注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它宣示出一种文学的思想和文学的倾向。我们中国的作家往往是以自己的文学标准和文学倾向去理解诺贝尔文学奖。我们知道，诺贝尔文学奖最核心的一个词就是具有理想倾向的、有价值的文学作品。100多年来，诺贝尔文学奖一直都在用它所评出的作品来阐述这个理想主义。尽管有时候它也会有失水准。同时，这种理想主义的内涵是不断变化的，人类不断经历自身的遭遇和各种境况的时候，这种理想也在不断演变。每个时期、每个阶段的作家，包括各个时期的思想家，他们会给人类提供一个怎样的理想主义思想？在法国，早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非常多，像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就出了很多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思想家，包括罗曼·罗兰等。一个作家，他能把这个时代的思想家所提供的思想吸收进来，以自己的人格、自己的思考和情怀，再以自己独特的经历、状态、体验，用自己文学的技术表现出来，他就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我们中国的作家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我想是有的。而且他已经出现了，像莫言。但我们的很多作家在写作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种情怀包括思想的境界还是有差距的。

另外一个，我们中国的有些作家非常看重这些奖项，觉得这些奖项可以给自己争光，我们能不能超脱，自己确证自己价值的存在？如果有这样的境界，这样的作家、艺术家在眼光上、思想上都将是非常崇高。中国的文学家往往功利性太强，这一点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文学难以超越的原因。我们的作家能不能更充分地表现我们当今社会的各种问题？

今年的奖项颁给这位诗人，说意外也不一定，诺贝尔文学奖经过发展，已经放开了它的评奖范围，今年的得奖者，非常契合我们目前的这种大众文化。鲍勃·迪伦是美国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从来没有一个音乐家能够把美国的深厚文化传统以现代的方式表现出来，同时给音乐赋予如此丰富的诗性。他的创造力一直非常旺盛，作为美国的一个艺术家，他已获得了奥斯卡奖、金球奖等各种奖项，这次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影响甚至超过了部分先锋派诗人。

诺贝尔文学奖作家关注人类生存状态

●中山市作协主席、中山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 郑万里

诺贝尔文学奖从1901年开始到现在已经评出了115位作家，一战和二战期间停了一段时间，有时候是一年评两个，所以到现在是115位，真正可以称为诗人的有28位。诺贝尔先生的遗嘱要求他的奖项一定要颁给有理想的、具有文学价值的作品。瑞典文学院在二战之前，基本上是很严格地按照他的遗嘱去评选作品，所以当时有很多非常优秀的作家没有评上，像托尔斯泰、卡夫卡等。从二战之后，经过社会的发展，很多文学作品都进入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视野，像今年的鲍勃·迪伦，人民说他是“垮掉的一代”，“垮掉派”也是美国最著名的一个文学流派。这个文学流派关注的东西都是社会底层的，像我们中国的崔健，他的作品基本上受了鲍勃·迪伦的影响。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评语是这样写的：在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出全新的诗歌意境。什么是崭新的诗歌意境，我认为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垮掉的一代”，这是他作品的风格，也就是说他关注的对象是社会底层的一部分人的生命状态。为什么说诗人要回归传统，就是因为这个。他抓住了这个人群的真情实感，而且不做作，写的唱的就是他的生活，如果说诗歌来源于生活，那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诗歌写出来人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就是好的，我认为这是失败的，我想，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品，他是要关注人类的命运。一个作品很重要的就是你对生活有非常深入的思考，能够感觉到最真的东西。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个伟大的诗人，他能比你看得更深刻、更全面。所以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是颁给了鲍勃·迪伦。

精彩语录

●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陈剑晖：

这位诗人的得奖，我也有点意外，但我不像别人理解这是一种行为艺术，从这次鲍勃·迪伦得奖中，我觉得我们诗人写诗要注意一个平衡的问题，从思想内容上的平衡，我们的诗人不一定要与现实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而是要处于平衡和谐的状态，像鲍勃·迪伦的诗就是表现了某种特定群体一种情绪、人类共同的一种情结；另外一点就是艺术上也要做到平衡。

●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珠江学者 贺仲明：

鲍勃·迪伦得诺贝尔文学奖有很多争议，我觉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趣味在发展，在某种意义上代表这个奖的一种倾向，但不能当作是文学的潮流来判断，这个奖名气大，但不能当成文学的标准来看，也有些文学大家没有得过这个奖。另一个就是鲍勃·迪伦切中了这个时代的灵魂，所以我们的文学要与时代意义结合。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张均：

一个歌手以歌词获诺奖，在历史上也很少见，我们的文学作品要多从具体的生活出发，大众音乐很容易被广泛接受，因为歌手唱出内心的灵魂才会被受众欢迎，但我们的文学作品不是那么广泛为人所知，这些都值得我们当代文学界思考。

●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 龙扬志：

诺贝尔文学奖认同的价值与观念，人类的关怀主题，这个主题离不开生老病死、人类命运，这些对于文学或其他艺术都是一个具有永恒价值表现的主题，这次鲍勃·迪伦得奖，可见诺贝尔文学奖在关注跨界的艺术，还有对文学性的基本东西有不一样的尝试，这种视野是放大扩张的，其实诺贝尔文学奖还是有艺术价值标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