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引用画作系诗集插图，作者：张墨

海报作者：贺子珂

时间：2016年12月10日 周六 14:30—17:30

地点：鼓楼西剧场二层排练厅 北京市西城区鼓楼西大街小八道湾胡同6号

嘉宾：

王炜  诗人，著有“诗剧三部曲”、诗集《中亚的格列弗》《比希摩斯时刻》，散文集《大地报告》，正在写作的有文论集《近代作者》和组诗《朋友的幽灵》等

昆鸟  诗人，出版诗集《公斯芬克斯》

江汀  诗人，出版诗集《来自邻人的光》《寒冷的时刻》

张杭  诗人、剧评人，出版评论集《真享乐 当认真》、诗集《即兴与故事》

主持人：

王卫 诗人，著有诗集《地下城市》《夜游》

活动：

1. 嘉宾对谈

2. 诗歌朗读

3. 与观众交流

4. 诗集签售

关于诗集《即兴与故事》：

2009年以来，张杭的诗歌写作，沿着即兴和主题创作两条路径。他不满足于偶然，这样描述自己的即兴：沿即兴的切口，向经验之海伸下吊钩。“诗不一定总写重要的东西，但诗人不能总写不出对自己重要的东西。”因而，他在“即兴”的同时动意写自传诗，至2016年诗集编成前完成《自传》第一部，涉及人的早期经验。无论“故事”还是“自传”中的叙事，都不是单纯的叙事，而是以象征和例证表达对某些规律性的觉察与认知，并部分地通过个体经验映射社会议题。诗集第三部分“雾中风景”为2004-09年诗作的精选。诗集中的插图，为艺术家张墨所作。

诗集为布面精装，只印300本，不再加印。每本皆有编号与作者签名。

《即兴与故事》选读：

小母亲

我多数时候盯着你的披肩和小腿，

（你玲珑的言谈也仅让我把你当作

我惯于理解的女生，）而没有注意，

你在会议的牛皮纸面孔间，播撒秘密的快乐

太阳种植油菜花的快乐，鸟锻炼胸肌的快乐

（不像我熬夜的女友），你爱你的儿子

爱未来；你跟随他，学习他的真理

走向共同的、跳着蓝孩子的树林

尽管会有那样的日子，每个属于永恒的夜晚

将不再属于你

你们滑落，走在沙滩如情人

走在街上如路人

在死亡的光线中头顶斑秃

（我猜我的母亲也曾和你一样，

但我的无知，像电休克的治疗

袭击了他们）

你能爱啊，还将很久不会厌倦

每天，台灯用一度电就满足了

生活带着你所有发型的羽毛从腰间飞过

而我，捧着干枯的纸花（洒了水的）

又冷淡又刻意。我的感情几乎与亲人为敌

我就像守口如瓶却不能自立的女儿

我既不信仰，也不生活

我的钟点杀害我

哦，爱抚我吧

让我是你的儿子，让我是你的女儿

我深爱你这样一位母亲

海马

我的星座倒在手掌上，通过一个函数

我的掌纹射向我的全部时间，通过另一个

我的一生埋在脸的骨骼里，通过一个函数

我的脸拉伸为双腿，通过另一个

我的双腿走着，在空气中铳出一生的形状

一个不交叉的x得到一个不返回的y

通过一个新的函数。

所有的函数是一个事物的无数变形

它不再会是函数，不能写作f

暂且让我想象它是一只海马

很柔软，变动着，向所有的维

洒下光辉，牵引我的灵魂

我的笔迹、我的生辰、我的音乐

它不在我身边，不在睡梦，不在

鬼魂的世界，也不在与我们平行的

另一个世界：那里只有另一个我

用另外的物质，折射一段光谱

我活着，它不以时间活着

但我能感觉到它；当我不再能够感觉

它已不在，任何人再也不能找到

南海的即兴（二）

我闭眼躺在沙滩

隔绝如一个桶，扩散如夜晚

我在我之内

我的毛孔张开向微风

想着埃利蒂斯和海

炙热之于我被一种不安所限

我躺在沙滩，听着海声

被下午的自由时间

被火车站和渴望明天所限

我想着有个女人被防晒霜

被她白皙的美所限

最终限于一座美丽的城市中

同样的房间和不变的频道

我想着旅途，又喜欢海边

南洋杉、椰子林、盛开的凤凰树

多像殖民地，质朴而诡诈的美人儿！

我的来路，被我的记不住所限

而现在，我又被不能同时所限

这儿是舒适的，被我需要痛苦所限

这儿这么蓝的天，被减轻的头疼所限

我坐在海边，我爱这海

被我有限的爱和耐心所限

潮湿，蘸盐的羽毛，喧响不止

走来走去，黝黑，装点花伞

公平的海滩，被兜着领巾、为快艇招揽生意的

女人们所限；那摆满沙滩，阳伞下的躺椅上

没有蜥蜴，被巡查的侍者和他资本家的酒店所限

我安宁的美好，被更美好的海浪中的人们所限

这里是天堂被抽烟的男人和上半身的粗野所限

我被记述的不能重复所限

我坐在海边，渴望着无限

在一个下午

沙滩铁丝网的旁边

听着海声，不爆发也不改变

我的感受无法深入海上

哦，埃利蒂斯的炙热，宝石和羽毛！

我的情欲被一个没有来的女人所限

那跑向海里的男孩，被他的预感所限

眼睛

眼睛看远的东西，还比较坦然

譬如在餐馆里看楼，譬如街上

反季节的女人，也不牵引渴望的姿势

但是看近的东西，它趋于越来越近

因而毁坏了脊椎。譬如那女人若在屏幕上

眼睛就以接近，寻求无限扩大的像素

或哪怕令人厌恶的公文，它也随着

不能自拔的雕琢，陷入近的沼泽；当我们看书

对着爱情和景物的字符，它渴望溶化

眼睛有自溺者的渴望

它以无形乞求有形，以打着哆嗦的热碱乞求固定

它执拗地出离身体，牵引逐节迸脱的列车

趋于自外的人和事物，而脊椎噼啪、播散消殒的消息

朝着前方持续的探照灯，自我在变黑

这时，眼睛集中了等待的含义

后方血的塞点，炸开一个个废墟，向底部降落

损毁越逼近，眼睛就越倾向停滞

而身体亟需援救，这时眼睛便

开始渴望固定在，自外之物苦难的援救中

譬如衰弱男人的眼睛，渴望有支架的女人的腿

渴望蒙住的另一双眼睛，渴望溶化进爱抚的石膏

而当他的脖子像化石那样疼痛，被溃决的命运固定

你能想象吗？有人浸溺于生命中失掉四肢的美貌女人

可怕！我在谈论一桩该禁绝的、残忍事情

反对粗暴

驶离太湖的公交长途，有一幕令我激动

车门接纳溽热的林地，两个妇女拽孩子上

一个光屁溜，还不能站立，另一个稍大

光着脚哭喊不止，一上车就跌爬在地

他们坐下，大孩子发狂抓挠，蹬踩水车

风暴旋进恸哭之心，什么欲望让他难息

他的痛苦无底，已超过他的年纪

我长久看着，那年轻女人倒着双臂

捆孩子手脚，她臂膀结实，脸也如此

颧骨下脸蛋如砖砌，会瞪圆的单眼皮

此时眯缝如车厢空调口；她极少言语

偶尔发出喝斥的棍棒，他哭得急

她就从嘴角两端掐他，他更哭

就迎着门牙抽他，他再挣，她就

大臂夹、小臂压、攥紧了扳、再复拧

他像一条湿毛巾，裹着鲤鱼扑挺

那老的女人更像他母亲，抱着小的孩子

默许，而她也像她，只是肤色渔民般

黑红，脑门更短，愚蛮已长成坚毅

我想，他长大一定会恨她们，但突然

“我打死你！”从哭幕冲出，是这孩子

像瞬间臂窜长手膨大，耙向女人的脸

惊愕反扑，他退回孩子，乏力甚于止哭

车上所有人都被这吸引，笑着好奇什么

我离得最近，我无奈于笑，我皱眉于哭

我眨眼询问，我伤神触摸，我瞪着无声

呵止，只有孩子不暇间察觉，直到我

撕下笔记本一页，大大地写下：反对粗暴

贴在胸前，我看见那老的女人不动的表情

像五官从内部的重心揪紧，隐秘地动容

一种她从未见过和预料的事件，影响了她

我故意不看那里许久，直到声音渐歇

大孩子已在老的女人怀里，他伸着手臂

依然抖着好似天生僵硬，揽那小孩子的背

喔喔、汪汪，逗弄着，他未退尽血丝的

宽下颌，仿造母亲的执拗，盛着易满的笑

盐渍在他脸上闪光，他的眼睛倒映家庭

他的爱摹仿过大人，他只爱更小的孩子

论辩诗（四）

“观念是意志。”当有人用“来世”

“另一个世界”，打扰你，你依然

不知如何容忍，它们来争夺

那唯一、可见的真实世界

“但它们毫无意义。”我想起第一次

听你说出，道德是不可与人讨论的

——“唯有自然的观点可以讨论”

你的意思是，道德是确定的

唯有自然的观点可以并不确定

“唯有自然是确定的，不因人而异

（道德则相反……）”我惊讶地

辨认——无需确定——你的意思是

不确定，对你而言也无关紧要

我在天桥上逗留，反驳堆叠的字条

入侵者的双星系，在濒临吸聚的高速

中扰动。我知道，我视若天生的

令你不安，即便我反复区分

普遍和自己，你不可想象我

摘下、离开的，面具上的眼窟

我想着，你网页上摄自家园的

照片，花的萼片，幽暗中闪光的

植物的细丝，你的安静的唯名论

今天，我留下的字符还试图战胜

——“观念不过是知识的演变”

一想到这个，颧骨就塌陷、闷热

委屈得像摔破两只膝盖的男孩

自传

3. 两对

就像一次平常的外出，爸爸妈妈领着我

即便松开手，也一定在我咫尺身后

让我能不经意忘记他们，而专注什么

突然，我像一个走失又找到的孩子那样

向前奔跑，穿过美术馆那样的

当年还很少有车的灰色街道

我看见，我的父母就站在街的对面

像屏蔽了声音地，向我呼喊

啊，我跑向他们，我将穿过一个界限

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在那岸边召唤

像濒临力竭的泅渡者向绝望回头

我看见他们还站在后方，原地没动

我像掉进拐骗小孩的故事那样惶恐

——两对，都是我的父母

就像两次用不同的洗印液洗出

一对新得像刚从舅舅的婚礼回来

一对灰暗如在记忆的雨中

当我再次回头，我几乎不能同时看到他们

就像两个世界以其平面的假象拼合在一起

我是怎样偶然到达，宇宙神奇的拐弯？

就像到达生与死的界限

这个梦很多年我都会想起，就像

那时妈妈总做我被拐走的梦

那样惊悸，或更可怕一些，就像

我听母亲说起，她曾为我如此焦虑

11. 翻花手

我小时候不会做一个动作

——翻花手

我记得那个场景，在幼儿园

一个节日

一个从屋顶的摄像机看见

我们跳“美丽的祖国是花园”

不分男女，两人一对

向相反的方向旋转

栏杆装饰着塑料葡萄藤

我想不明白这个动作是怎么做的

我的手反不过来

老师没有教

别人的过程我看不见

我问对面的黎烁（音）

他也会做翻花手

我认定自己不会做一个动作

就是这个动作

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来就做了

觉得很简单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时我不会做这个动作

就像我曾不知道做爱时的交合

是怎么做的

我记得那个舞会般的厅室

对面那个女气的男生

记得他的名字（我唯一记得的名字）

我还记得幼儿园

有一个长牛皮藓的同学

令我害怕

我记得那天我说的一句话

“土豆就是马铃薯”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那是我才知道的知识）

我对黎烁说

对轮转到我的人说

对那个严厉圆脸的小公主说

我记得纳闷、没有回答的脸孔

我曾向我追求的女生谈起我的终极理论

她们都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谈论

深爱过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一次次地谈到它，坚持它

而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