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上草原尽头的沙丘
你引颈回望
落日余辉把你的剪影
定格成——
永远的忧伤

舍不得这片草原
这是你的故乡
继续留下将意味着死亡
你不忍瞩目
那片悲情的胡杨
他们把枯焦的手伸向上苍
期待奇迹
赎回绿色的衣裳

舍不得这片草原
这里的过去
给过你太多的辉煌
是你，驱前撵后
调教出大批的骏马
是你，保优汰劣
催肥了大批的牛羊

你是草原的精灵
有你，草原就草丰水旺
你是草原的卫兵
有你，草原就欢乐吉祥

你是真正的勇士
从来就没有畏惧过猎手的刀枪
你曾从猎犬的利爪下
救回过受伤的儿女
以及年迈的爹娘

舍不得这片草原
这里，给过你太多的欢畅
你爱看——
野兔，在草丛中捉迷藏
你爱听——
大雁，在海子里洗衣裳
即使，你痛恨的猎手
拉响的那一支琴曲
也觉得分外动听
分外悠扬

一阵鞭炮声响
你和狼族们的生活开始遭殃
喧嚣打破了宁静
狂热孕育着苍凉
尤其是那接二连三的桩机
每一根桩，都像钢针一样
深深地扎进你的心脏

桩机响过之后
牧民们不再迁徙
一座座楼宇
替代了古朴的毡房
然而，在你的眼中
那却是狼族的坟场

你害怕疯长的羊群
那群可恶的杂交羊
张大的嘴巴和鼓圆的肚囊
呑噬着填不满的欲望
你更害怕那群电驴子
得意的猎手
撵得你和狼族无处躲藏

如今，狼群已经消亡
曾经美丽的草原
随处可见斑斑创伤
衰草，在寒风中呜咽
海子，在烈日下忧伤
除了那只仍在追捕你的藏獒
其他的猎犬多已退化
退化成女人怀抱里的羔羊

你非常失望
就连那群奔驰的骏马
也不再张扬
此时此刻
正温顺地恭候一批批游人
在马背上摆个POSE
来他个所谓的英雄亮相

如今，曾经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
已不再撼人肺腑
气势雄壮
取代野性的只剩下风沙
长驱直入的狂风
从裸露的草原上
卷起尘土
一路飞扬、一路嚣张

昨天，那只盘旋于空中的苍鹰
那只和你争斗了一生的苍鹰
也开始张狂
当它扑向你的时候
你闪身一跳
旋即来了个饿虎扑羊
让鲜红的血
涂染最后一缕夕阳

胜利后的你已倍感孤独
万分惆怅
你抬望天上升起的月亮
月亮的身边
没有了昔日的星光
孤独的月亮哟
分明是苍天不忍滴落的泪珠
今夜，也和你一起忧伤

这诺大的草原
难道就容不下你吗
谁说你凶残
除了追杀威胁草原的逆子
你是温柔的
否则，你不至于夹着尾巴做狼

夜深了，万分倦怠的你
终于入梦
在你的梦中
格桑花，溢满芬芳
在你的梦中
芨艿草，长满希望
汪！汪！汪
你又听到了远方的狗叫
是她在召唤你吗
那只厌世的狗姑娘

你曾尝试带她回家
为你繁衍一群矫健的狗狼
可她的骨子里
毕竟流淌的是狗血
不愿意跟随你
终身撕杀，血洒疆场

你就要走了
但割舍不下这片美丽的地方
你不止一次地走近
那把被主人遗弃的马头琴
那个美丽的姑娘
留给你一样的失落
一样的忧伤
今夜，你拨动琴弦
低沉的韵律
莫非从此成为绝响

狼算，不如人算
但你知道
人算，不如天算
违背了大自然的规律
即使是强大的人类
同样摆脱不了
灭亡的下场

回望草原的这一刻
你从不落泪的眼晴竟然泛起了
晶莹的泪光
明天，你将会走向何方
是遥远的崇山峻岭
还是周遭的大漠石岗

衔一株灵芝草
那是美丽的梅花鹿
叼一穗橄榄枝
那是神圣的和平鸽
而你
即便是驮起一轮明月
在世俗的目光里
你仍然是一只狼
充其量，被美化成一只
披着羊皮的狼

你就要远走他乡
再过些时日
天空，如果不再蔚蓝
湖水，如果不再清澈
这草原会不会成为
第二个腾格尔的天堂

你就要远走他乡
就这样轻轻地走吗
把祖祖辈辈经营的家园
拱手相让
迫于无奈的你
只想对猎人的后裔说一句
你们是万物的主宰
有本事，就去把茫茫宇宙
变成草场
射猎我们的天狼

注：《朔方》2008年第11期刊载时作了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