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村里人讲述你的故事
他们总会从村口的大榆树讲起

那一年，大榆树不大
只有碗口粗细
听老人们说，那是你童年时
把你家门口老榆树春天落下的榆钱
埋在村口，长出来的
从此，那榆树比你家门口的长得还快

当你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时
那棵你亲手种植的榆树也碗口粗细了
就是在那一年当你在那棵榆树下
把据说是当时全村最漂亮的媳妇
迎进村时，日本鬼子也进了村
正在举行婚礼的你和你那花一样的新娘子
被鬼子冲散了，被刺刀分开了

据说，身强力大的你赤手空拳打倒了三个鬼子
却仍然保护不了你花一样的新娘
你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鬼子抢走了，却救不了她
你跑呀跑，一直跑得山都起伏不平喘着粗气
一直跑得树都战栗靠在你的背上
才躲开了鬼子的追杀，逃出了一劫

等到第二天回来的时候
你的村庄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燃烧后留下的废墟
你的没有逃走的乡亲没有了，大街上满是被杀害的尸体
你的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赤裸裸地躺在榆树下
像一朵刚刚凋谢的红花，花瓣儿淌着鲜红
你看见了死亡后的村庄和死亡后的妻子
你的眼里已没有了泪
你脱下自己被撕破了的小褂盖在了妻子的身上
却没有放声恸哭

据说，你和其他逃过一劫的活着的村里人
掩埋了亲人的尸体
而他们，在这悲愤的三天里没有听见你说过一句话
你只是默默地埋下了美丽的新娘
又默默地埋下了死去的乡亲
据说，三天里，你没说一句话，他们只看见你眼通红
像狼一样放着凶光
只听见你喘着粗气，像三伏天忠诚而怕热的狗

据说，那一天，你站在那棵榆树下
默默地看了半天，然后向那棵榆树跪下，磕头
然后，你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你的村庄

据说，那些年，在你家乡附近的大山里
出现了一支让鬼子闻风丧胆的游击队
而领头的，就是你
从此，你的传说杀气腾腾，你的故事荡气回肠
你怀揣着一座村庄的仇恨和愤怒
用机枪抒情，用大刀朗诵
把一个中国庄稼汉子不屈不挠的故事
写在青纱帐里，写在万山丛中

如今，七十多年过去了
你的被鬼子烧毁了的村庄
早已在当年的废墟上重建起来
而且越建越好越建越漂亮
青砖碧瓦的四合院
秀拔挺立的小楼房
还有村中硬化的水泥街道
连上了村边的高速公路

只有那颗榆树，还长在村口
已从当年碗口粗细的小榆树
长成现在的参天耸立的大榆树
而你，也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长成一个近百岁的老人

是的，也许你的身上有两个人的生命
近百岁的你仍然精神矍铄仍然腿脚硬朗
只是一直独身，没有再娶女人

如今，住在村里光荣院的你
每天都要到村口的大榆树下站一站，坐一坐
用你慈祥的老花眼打量着那棵大榆树
嘴里嘟嘟囔囔的跟大榆树说着话
村里人都知道，你在跟大榆树说着什么
因为，你的故事，在村里家喻户晓
而不老的你和那棵不老的大榆树一样
成了这个不老的村庄的精神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