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自亮

　　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可以只说印象和感觉，哪怕这个诗人在智性和理论方面多有擅长。王自亮游历广泛，阅读广泛，几近于杂，偏居一隅的朋友嫌他脚步凌乱亦有道理。他在地理和人文领域居无定所。但他的创作向度有近乎固执的明确，他致力于让散落各处的已存趋于浑然。和一些概念与实指混杂堆积、以似是而非的兴发感喟相勾连的游吟不同，他的写作呈现一种多向冲突达至平衡的图景：身在此地的异乡人，远走他乡的还乡者。

　　不知何处是他乡，乃因处处是故乡，他试图在不同地域、不同时段、不同种类的生命形态和文明遗存间，搭建摆脱分割、获得同构和共时性的信息反馈环路，以抵抗灵魂四周碎片化的围困。在另外的角度类乎绝望的诉求，通过诗歌打捞出少许可能。且不管艺术性的痴妄会否让功利的眼眸鄙夷，仰望的脖颈自有其高度。这种对已经滥觞的现代和后现代的反动，暗含的可能正是别有意味的先锋性。就算仅仅是尝试，那种力行不止、多层面用力的态势也值得留心。比如，对出发和到达之间漫长距离的有意忽略，从此处到彼处，此物到彼物，连跳跃的痕迹都不肯留下的瞬间挪移，恰好体现了一种统摄力和整合力，从而强化了诗歌特有的、把闪电集合在一起的本领，使意象兵团远隔千里也同体联动，使领受讴歌的事物重获有机。罗马，长安，曼彻斯特，布莱顿礁岩，南宋官窑，小河墓地，罗布泊，约克郡，新圣女公墓，众多的遥远之间不留空隙，差异和区别不局限于言说的方式和口吻，万千风物成为消长因循的四时更替、花事轮换，部分成为整体的一系列节点，互为对跖地，共处同心圆，异形异态却彼此映照。那种出没不定、来去自由，未必不是诗歌应有的天然气象。由此憬悟，当我怪道飘然思不群的李白东一句西一句，实际上正因为自己身处沟谷，跟不上他在云端指点千丘万壑的手。相隔百代，王自亮的写作尽管已大为不同，但我还是愿意把他的一些作品视作向古人致敬。

　　读王自亮的诗，复调，变奏，对位，赋格，一些音乐方面的术语会在脑海接踵而至。《冈仁波齐》《青藏高原》《魟》》，不是一般的密实和满，而是对单一、对故弄玄虚的留白、对结构及行文过程中偷懒和敷衍的反拨。就是《约克郡。雨中。古罗马城墙》《握手》这类短制，也会给人同样的感受。音乐性在此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节奏、旋律和韵味。不是单线条的1234567，而是组曲、套曲、交响乐和歌剧的总谱。是结构。古典的拱石和现代的钢架。即便那些看似独奏的篇章，也是管风琴、钢琴和马林巴，是左右手的彼此唱和，是高和低、宽和窄、祝颂和反诘、温柔和尖锐的对峙与呼应。能够驾驭这类作品的诗人，也如音乐领域的演奏者，大多情况下隐身在规制如建筑的乐器中，隐身在音乐中，而不摇头摆尾，挤眉弄眼。尤其像那些视演奏为性命的大师，不止鲁宾斯坦、布伦德尔，即便异类如古尔德、霍洛维茨，也把敢于和整个世界作对的傲慢转化成恭敬，让自己成为音乐的一部分，而不是让音乐成为自己演奏的一部分。换个角度，就是那些小如口笛的乐器，演奏者也该与之融为一体。否则，就仅仅是娱乐，而不与艺术相关。回望历史，我们也曾有过大乐器、大音乐，如楚国的编钟和齐国的韶乐，只是后来越玩越小，大都玩成了鼻烟壶一样的小玩意儿。由此我想说，自亮兄在结构营造方面显示了一种逆行的方向与雄心。他想折返汉语诗的源头，加入纵向断裂过的传统，呼应汉语艺术的整体萌发。他写出的东西有可能超越他头顶。创造淹没创造者。这未必是诗人的企求，但一定是诗人的荣幸。

　　一个欲望强烈、生殖力旺盛的男人写的诗，和许多奉迎时尚不阳不阴的东西迥然有异，王自亮拒绝阉割并警惕不自我阉割。它鄙视那些干干净净的脏，自以为是的优越。它五色杂陈。波粒状的精神拥有可感触的物质性载体。一条被曝尸街头的鱼，一千棵突破禁忌的石榴树，一块陨石，一道把碾压当儿戏的铁轨，紧揪住已存和将存，或然和必然，让生命形态从向上和向下两个维度洞开。这大概和王自亮一直从事着表面看来与诗无关的工作，不靠写作为生有关。现实世界不容虚幻的芜杂和冷酷不仅为他提供了从政从商从教的机缘，也准备了适度的坎坷和凉水。如果参加完第二届青春诗会，就走上一条专业创作的路子，他的写作有可能是另一番模样。在以文果腹的职业化无奈中，自怨自艾，无病呻吟，以目空一切的超然蔑视人世百态，甚或以唯美的招牌掩饰灵魂的虚弱。这样的羞辱他幸好躲开。他选择的人生之路未必是弯路，甚至他的写作也未必是绕道。他的人生和写作并行，互文，紧相关联。不是单轮驱动，而是双轨承载。因为双轨，路子就宽，就长，路两边的景象就因多样性的确立而免于单调。

　　王自亮的诗，份量，质量，能量，不是简单的轻和重，大和小，而是骨骼与肌肉里的钙质和血流量。相反相悖的事物汇集，碰撞，却不缠杂，不颓唐。他要在混茫中建立语言的核心和沸点，并在与此相反的意义上探寻写作的绝对零度。像一个挖井者，不见到水不停下。不见到足够深的水不罢手。写诗这个苦活，在王自亮这里有可观的土方和砂石量，有镐头的锋利和锹柄磨蚀后夺人眼目的缺损，有水手脊背上闪亮的盐。这应该和他的出生地台州有关，和方孝孺、柔石有关，和避难而定居在那里的陈东的后人有关。血源中的诸多沉淀，会同阅历、学识互为激荡，沉实和饱满便成了天然的收成。像《约克郡。雨中。古罗马城墙》，全诗九节，一般来说，到第六节便可结束，而这个倔强坚执的挖井者，又咬牙挖下去三米。直到最后的句子源源涌出，井变成泉。“在约克大教堂钟声敲击下／在雨中，罗马古城墙伫立／不知它的沉默出于温驯还是冷酷”，对应于高悬在顶端的标题，地名及与地名有关的诸般风物紧相衔接，又向更深处次第打开，成就了一个谨严而又开敞的结构完型。“不知它的沉默出于温驯还是冷酷”，兼而有之的无以选择又如双锋的剑刃，霍然跳出刀鞘。这样的结构性力量，在《母亲三章》的“招魂”中则以回旋曲的方式得到呈现，反复加强的追溯和对来生的遥望，使招魂不再仅仅是葬仪的一环，而成为连接生死的通道。倔强坚执，让一个挖井者，在纵向掘进和横向射孔的过程中，找到了事物间的联络和阻隔，确立了打通和导引水源的方略。他的诗饱享润泽而滋荣生发的情态也就令人艳羡。

　　而接下来，我希望自亮兄不仅是挖井者，还是河道疏浚者。因为，优长也可能成为短板。诗人张中海说，“粗砺较比精致，是更难更高的艺术”。只是要尽量规避主体性过分突出，以及因追求直接而导致的直白，甚或痴迷厚重而衍生的仓储式叠加和堆石般的无序。这与我们的写作如何使事物重获有机性同为一属。在此拟用“控制”一词指称对各类材质和要素的统筹、搭配、梳理。或者说，希望自亮兄做一个河道疏浚者，不仅是对清澈的期许，更是希望他对消除淤滞有所考量，从而让河床更深，更险峻，让河水更流畅，更充盈，让速度更自主、更不加保留地蔑视阻拦。流畅，充盈，速度，活力，整体的有机性，冲决限制的能力，该一直是值得珍视的审美要素。

　　由此而言，较之于其他，审美价值乃是恒定的第一。这句毫无新意的废话，虽是常在耳边自相警醒的钟声，但说给自亮兄，针对性或接近于零。本该付之耳侧，或做提词员的悄言细语。之所以，是因为，自己难以逃脱当朝文人早奉为圭臬的诸多窠臼，下意识地就要遵循运思行文的规则，似乎品物论文，不挑出点毛病，指出点问题，就显不出自己一分为二的辨识力和点拨他人局限的高明。实际上，古往今来，圣贤们早就做出了另外的榜样。杜甫写“白也诗无敌”，赞语的坦荡让人觉得敞亮。抗战时，闻一多在国统区一读红统区诗人田间的作品就拍案叫绝，全不顾大学教授的身份和尊严。同行间的敬重和推重，对诗的演进即便不是充分必要条件，也是万分必要条件。相对于那种不痛不痒的全面公允，诗人们或更需要瞅准一点就不加保留的赞叹和叫好，乃至抓住一点就不及其余的痛斥和棒喝，只要发声者不自以为或实际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就行。那么，挑别人毛病，让自己脸红，或许正是一小点自觉换取的恩赏。

　　王自亮的写作对汉语诗歌、对世界诗歌有何等意义，不敢妄言，只能说它在很大程度上契合了我的阅读取向。凝视，端详，会心一笑。它将让我省却许多厌烦和抱怨，进而把那些和诗无关的事一点点做好，并尽可能让它和诗有关，让自己有力气，有心劲儿，按部就班过完今生。

　　据2016年12月13日在《冈仁波齐》研讨会上的发言提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