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作品•雷磊诗选十首】

《黑日村的一下午》

雪水打翻的石头倒扣在对岸，大渡河满了
铁桥锈蚀，风扯破经幡
整个下午，我在石滩上一个人走走停停，攥紧袖口
打水的红衣喇嘛在河边念叨什么？
这声音漂浮着，宁静着，浸染着
不系石头，不会下沉
我想前去搭讪，问一些关于石头的事情
他若告诉，我便记下了
他若递水给我，我也喝了
他若不问我名字，我便不说了
一个六根不净的人啊，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不是在春天里唯一被感化的人
却有开花结果的可能
——否则那些跌跌撞撞的绿水
不会到了日落还在我的血液里沸腾
捡石头回来的路上，另几块石头包围的小坑里盛了水
多美呀，这世界！
我匍匐着，把手尽量洗了干净，脸也一样

《老井》

野草挤破青砖，苔藓又把缝隙塞满
它的绿，轻柔而坚挺。一年肯定，一年否定
祖辈说，老井有魂，是来自阴曹地府的窗口
驱鬼除魔做法事，都得取上一瓢
透过井口，可以看到鸟飞，云跑，月亮落泪
碗口大小的泉眼，咕咚咕咚
生命井喷，死亡暗涌，渗透在五谷丰登的土地
村子仍是山重水复，子嗣绵延
那年一个小女孩儿死在井里，泡了三天三夜
邻舍都说，搓出来的衣服更干净了，淘出来的米更白了
我不信，趴着呷了一口
的确，是很甜，骨肉的味道更浓了

《树林里有两座坟》

溪流。泉涌。叶子跳动。我坐在石头上歇脚
红的叶子黄的树，埋在土里的和钉在枝头的
把两个人含在土里
他俩站在时间前面，与我隔土相视
中间一条小溪，追命似的追命
我渴，有火在蓄积
点燃削掉的恐惧的皮，烧红了脸
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与躺着的两人讨几抔水喝
顺便问了“福禄寿喜”能不能吃，管不管饱
风，曳曳而来，轻捧住答案
一片很重的叶子拽着我
我磕了磕鞋底，好多生命奔跑似的奔跑着

《飘落的叶子》

早盯上了树上一只飘落的叶子
飘向上午十点，十点整
从上个枝桠，飘到下个枝桠，正好十点

另一只鹅黄的叶子从十点飞过
一群雪白的流云也从十点飞过
从十点飞过的，还包括一朵圆滚滚的浪花
浪花里，有白色的布娃娃闹腾

我记得昨晚坐在窗台打瞌睡
梦着一个姑娘
还是一只叶子，红的，有黑点，飞了进来
——明晃晃一个生了雀斑的女人
唱着九十年代的巷曲，梦都叫破了

生活，依然滴水不漏
我赶去河边，坐等另一只飘落的叶子
——鹅黄的

《衣兜里的白》

梨花吹落时，蝴蝶已经转世
云摆出梨花的样子
与蝴蝶交换身世和名字
衣兜由此微妙，有时比风大，有时比雨小
蝴蝶飞了，云就是整个世界
云散了，整个世界都是蝴蝶
季节叫出一张蓝将我包围
东拉西扯，满衣兜的梨花都被搜出

如果我不大声叫
你甚至可能听不见

《今夜，春雨敲窗》

下半夜才来，等得我好苦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情绪里与另一块石头吵架、红脸
直到夜空把遗忘的甘露，滴到我心上
此刻，我正捧着众多耳语，把野马哄睡在村庄
世界那么大，人类各种幸福，或者痛苦
我只是小小，也只能沉默
我的沉默植根这乡村，我的呼吸恰如这时辰
在沉默与沉默之间，好雨舔舐着时辰，蜜汁横流
春雨敲什么都美，仿佛陷入一个隐喻
藏有温暖的词句，把梦镶嵌在好看的边缘
动听的旋律次第排开，在一幅画中游戏
才发现写诗作词都是俗气的事情，我却乐此不疲
不止现在，我希望我的心是一小块竹篱包围的菜地
经冬不困，有承接春天的精力
然后倒腾生死，变幻出绿的红的色彩
懂得幸苦，平静，和爱

《小草与老根》

你为什么在我跟前萌生？
绿得像个孩子
绿得让我想抱住你，爱抚你，亲吻你
可，你怎么就不是亲生的
面对这春暖花开的季节
我总得意于高昂的身体、满腹的年轮
以及绵延的根
我这伸入地心的根，撬翻石头的根

哦，我的根
抓不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

《下午挖药草》

他在池塘边把头埋深了，清洗挖好的药草
过路黄，马蹄金，车前草，折耳根……
许多绿浸染在手上，亲生的一样

他扯了扯裤脚
也扯动了黄昏和池水
哦，池水
只有他的身影还在波光里荡漾
太阳东升西落，隔着风，隔着云

母亲像草一样生长，然后生病，还会死去
他也如此，真像亲生的

“我不介意你怎样把我安放进泥土，土堆向阳就好”

想到这儿，一团火已经烧了过来
谁能帮他
将这一天的太阳扯住，打一个牢牢的死结
让它不再落下
好晒干他的药草，也晒晒他母亲

《我把我写成日记》

我把我写成日记，死着生，生着死，然后忘掉
把奔跑着疲惫的风注入身体
仿佛就成了踏雪无痕的落叶
我活在光与热之间，每时每刻都在填充生命的湖泊
灰暗的底色下有战栗的星光溢出
我沉思
为什么尘埃的列车载满了冬雪
为什么飞鹰的内脏筑起了石堤
存在着的一切和一切的存在为什么会刻出忧伤的皱纹
我揪着病的根子哭泣，恐惧从唇间跌出
我的喜欢红色火焰的脚步，在冰天雪地里生了冻疮
冷到麻木，麻木忘了痛，痛着翻山越岭
有个声音从林子里射出：
“嘿，你看，多美”

《自我救赎》

天空打满了蜡，乌鸦叫喊出星子
夜里破茧的蝴蝶看不见一朵花在燃烧
火焰与火焰之间，大地与天空之间，希望的手指颤抖
扭曲的树枝在云翳里撕扯月亮
我的两片肺叶抱成一团
不知道是否该呼吸，或是哭泣，或是歌唱
破败的月亮会不会在子夜长出翅膀
一个人的身体在森林中深陷，以至于无法抽离
把生活含在嘴里，也舔舐不出人生的温度
前方奔跑着生命，死亡在背后追赶
受难的苦痛和隐忍的声音
像一块妊娠的胎记泼在雪白的墙上
落荒人的眼镜不会发光，将一堵墙从梦里背向远方
体内炽烈生长的灵魂，是风一样的存在
在黑色的桎梏中流放

【作者信息】
简介：
雷磊，笔名山石，芥子，四川达州人，九零后。曾获第三届中外散文诗歌邀请赛一等奖，《当代文学精品选》评选一等奖，四川省人民政府主题征文一等奖，中六杯•三行诗大赛一等奖等十余个奖项。作品散见《中国诗歌》《诗歌周刊》《新诗维》《雪莲诗刊》《当代汉诗》《当代文学精品选》《长江诗歌》《高校文学》《海鹰90后》《心灵文苑》《大渡河魂》《四川民族学院报》等各类刊物。
所属省份：四川省
学校名称：四川民族学院
院系：汉语言文学系
专业：汉语言文学
年级：2015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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