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文学奖+广东省+深圳大学+申振

作者:2017年03月29日 23:55 浏览:58 收藏
野草文学奖+广东省+深圳大学+申振


秋响



早七时许,兄嫂打电话来,说:“咱爷老了。”接连母亲、父亲各又来电催促。
搭火车家去,历经十五小时,深圳离家甚远,这班火车已经算最快的了。我一向是嫌恶坐火车,窄狭密闭的空间,呼吸着别人呼剩的空气。
独这次却不同。我临窗目光与车驶同向,城市的高楼被夷平,土地渐渐长出丘陵、湖泊、小溪及村庄,满目皆绿。天不算阴,却也谈不上晴,许因天色将晚的缘故,浅灰的云鼓着大大的肚子,天空被坠得低低的,要塌下来的样子,间或的树群,高高擎住天空。
车内的空调开得足,被褥只简单地搭在身上,不愿紧裹,到底介怀它曾碰触过旁人的皮肤。肚子胀胀的,颠来倒去只是难受。而后父母、兄嫂、堂姐们又纷至来电,说:“明天尽快到家,早上十点前要出棺了。”凌晨两点多也没能入眠,一时很不大习惯在晃动中安睡,总有一种漂流不定之感。说起来,与祖父倒没十分亲,主要在于祖父膝下儿孙太多,父亲位列中间,排行老三,哥哥同我既不是长孙,也不是幺孙。小的时候没能得到他太多的亲爱,因此,祖父之于我便自然少了些感情。
祖父高寿八十八。
祖父七十多岁的时候身体还很硬朗,坏在那次,他骑自行车去友人家喝酒,在下车的时候,裤腿勾住了脚踏板,栽在地上,断了一条腿。几年后一天,祖父去澡堂泡澡的时候滑到在地,又摔断了另外一条腿。因两腿行动不便,他的身体便只能枯朽下去。祖父还患有气管炎与哮喘,有一次医生在给他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肺坏掉了,只剩下一小块了。 他嗜烟嗜酒,勉强戒了烟,却戒不了酒。他的儿女也个个嗜酒,都像他,总是说酒能杀毒,护身用的。
祖父遭了不少罪,年年都要进医院,每次都以为是永诀了,却又都平安回家,只是祖父的胆子越发小了,愈来愈惧于死亡。有次深夜我同小姑去医院探望他,他逮到小姑就说他要回家,小姑拧了条毛巾给他抹脸,哄着他说明天就接他回家。每次祖父住院,都是二叔前来伺候。小姑问二叔,二叔嗤鼻道:“这一两天隔壁屋里接连死了两三个人,他怕,怕得很。”小姑笑了笑说:“啥叫‘老胆小’?这就是。——都是越老越胆小。”
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家门前已然轰轰闹闹。灵堂设在隔壁的大伯家。儿孙跪在左侧,女眷跪在右侧,三四十人,从灵堂门口依次跪到马路边。亲客吃过早饭,轮到我们去吃。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又返身回到灵堂。灵堂内人走得干净,只剩二姑一人,她跪在棺前啜泣,呜咽道:“俺大,俺大……”二姑系祖父前妻所生,祖父因祖母给他生了儿子(我大伯),便决绝同她的母亲离了婚,她母亲改嫁过,后得病死去。她之前有没有恨过自己的父亲,定是恨过,但那一刻看见二姑,她是真的伤心。她再也没父亲了。
天气热得发烫,等不了十点了,九点多便要出棺。迎头是几十具花圈、几十匹纸马、几百捆纸钱,父亲五兄弟在其后,大伯手执柳枝做成的经幡,父亲捧着照片。他们身后十六人抬棺,女眷则在队伍最后,跪棺哭棺。从镇西抬到镇东,停停歇歇差不多一个小时,等到坟地时,四叔已中暑倒在地上了。
祖父的家安在一片白杨树林里。这片白杨树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栽下了,十几年来长得还不甚粗壮,又遇到几次狂风,枝干被吹得歪曲,也没理会,只怪当时种的太过稠密,树上密聚着秋蝉,齐声尖尖地响着,丝毫不停歇,树下的人们与它们无关,树下的生死也与它们无关。一抔抔润湿的新土覆在祖父的身上,一个泥土垒成的家。哥哥童心不泯,他挠开我的手掌心,往里面塞东西,我感到手心痒梭梭的,摊开来看是幼小的蝉蛹。不大一会儿,哥哥从坟头的新土上陆续捡了许多蝉蛹,都一一递给我,我把蝉蛹全轻握在手心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镇南开辟了几条新街,盖了许多栋新楼,简欧式样,新漆的杏黄的外墙,却大多还没卖出去,空着,荣荣地长满萋萋的草。这片地方却一点也没被冷落,成了镇上人们早晚散步的好去处。祖父下葬后的当晚,母亲、哥哥与我、兄嫂和侄子一道来散步,新街路灯稀少,尽头黑黢黢的,是片墨绿的玉米地,有几处坟头。兄嫂深怕侄子撞到东西丢了魂,便不敢前去,同哥哥又改去看广场舞了。
我同母亲继续沿街走,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回家,母亲有许多贴己的话对我说,她说祖父临死前的那段时间,只要得空,便不停地数亲客看望他时塞给他的钱。母亲叹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花多少,又能留多少?”祖父这些年生活未曾受过屈,却还这般在乎,不过是知道钱的好处罢了。母亲又说她在家很是忧心,她与父亲不睦年久,她说她想外出,一个人过。我知道她是外出不了,即或赌气走了,心还是会落下。我很是歉疚,如今仍是个无用的人,没能使她生活好过些。
路旁绿化用的木槿树,花已凋零不剩几朵,连着半腰高自生自长的草丛,密密响动着蝉鸣,尖着嗓子,比白天愈甚。我们这边把蝉叫做“秋响”。我捡起路灯底下一只落蝉,尽管它仍还煽动膀子,却飞不起来。我说:“它都飞不了。”母亲道:“这是喝了秋水的,喝了,就活不了了。”一路走去,地上落蝉甚多,母亲说:“捡回去喂家里的龟吃。” 我同母亲渐渐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心盯着路面,一步步捡拾。
天虽已入秋,却比炎夏还热。见街东屋顶上有一圈橙红的圆形物,我诧异道:“是月亮么?”我从未见过橙红的月亮。母亲道:“是么?还是人家屋顶的灯?”我们走到街东,橙红的圆形物已跳到远处白杨树林的树梢上,——是大而低垂的月亮,却更像是红溶溶的太阳。母亲道:“估计明天又是高温。”母亲很是怕热,原先身体就胖,更搁不住这天气,浑身已汗涔涔。母亲年轻时很瘦,只九十七斤,近三十年的生活,使她胖得骇人,也老得惊人。转念想到母亲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心里惘惘的,再想到祖父的死之于我,仅只是小痛。那么有朝母亲也同落蝉一样,她的死之于她的孙子,是不是也仅只是小痛?可她对孙子的爱,远胜于祖父对我的爱。
母亲的视力比我要好,捡拾的落蝉比我多。几条街走下来,已捡拾一小袋子。我把它们放在耳边,错落的声响,虽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却知那是秋来时的响动。
我家楼后是片大园子,之前栽满白杨树,白杨树底下有我种的一株桃树梨树,桃树梨树一直长不繁茂,母亲道:“‘人不在人眼下,树不在树底下’,哪能长得起来?”于去年白杨树被砍伐殆尽,桃梨便窜得枝叶扶疏。树上响着蝉鸣,我看见梨树上正叮着一只秋蝉,我倏地捉住它,回屋递给侄子墨墨玩。墨墨刚接过去,秋蝉忽地煽动了翅膀,吓得墨墨赶紧把它递还给我,说:“它咬我,它咬我。”
我说:“它不咬人的,”我把蝉放在自己的指尖上,怕它飞,它却不飞,只是牢牢栖住我的手指,它似乎把手指当作树枝,一枝一世,安稳地在上面老去,“你看嘛,不咬人的。”说后,我把秋蝉重新塞往墨墨的手里。
墨墨吓得赤脚往前院跑。日当正中,院落的水泥地被烤得烫,我喊墨墨回来,愈喊,他跑得愈欢。平素他就喜欢赤脚乱跑,无论你怎样恫吓他,他明知我不会打他,便全然不怕我。蓦地想起那时的我,也同墨墨一样,不喜欢穿鞋,天热,把柏油路烤化了,我照样在路上跑,也不怕烫,脚底黏满巧克力样的柏油。每当晚上的时候,父亲总拿着鞋刷给我刷脚底。我不记得父亲那时有没有骂我,只记得他低头的样子。我向沙发里的父亲看去,父亲正低头犯困。
细细望着父亲,弥勒佛一样肿胖的脸庞,眼圈乌黑。他不忌嘴,同祖父一样嗜酒,有次腿痛风,医生叮嘱一定要忌酒,不然下次就是脑中风了。父亲忌了一段时间,又喝上了,你说他吵他,皆不管用,他只说:“这辈子跟酒一起过了。”隔几个月,他腿再次痛风,忍了一段时间,便又喝上了。母亲气急骂他,父亲便凶回去。他们这些年一直这样惯了。他们先前都不这样的,我读小学的时候,如若他偶然惹母亲生气了,母亲不理他,父亲便会把三五个哥们的妻子全叫过来,一起哄劝母亲,母亲不谅宥他也是不行的了。而今,他常怄母亲生气,也尽然不以为意。
阳光浓热,照在屋内的白墙壁上,一块金色的影子熠熠发亮,像面铜镜。忽然有云蔽日,铜镜消失,屋内暗了下来,楼后的蝉声也跟着歇了。不大一会儿,阳光忽又热烈,蝉声惊起。父亲被惊厥,浑身一颤。他只睁了睁眼睛,复又低头打起了瞌睡。

扫描二维码以在移动设备观看
投诉举报

赞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