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怀念淮安人周恩来

同住在古运河畔的乡下
操一口淮安的方言，我喊您老乡
头戴竹笠身穿蓑衣夜晚提一只马灯
你和你的战友把中国领到黎明

鸡埘里的鸡叫了三遍
梅园里那盏油灯就抽出亮芽了
每一扇扇木格格窗，都是倾听真理的耳朵
政治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一枝笔的犁铧，使每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都长出一茬茬新绿
在政治这块田亩上，老乡啊
你始终是一位出色的农夫

夜色迅速从昂起的鸡冠上滑落下来
开荒锄头上的青草篱笆墙上的菜豆
一夜之间便醒了眼睛
豆荚开口，说出的一句句话儿
字字，都和中国的春天有关

微笑，始终是民间的春风
吹过山坡，草木盈芽
把芬芳的消息带进民众的心窝
身居京城，老乡，千千万万个村庄
成了你心里日夜撂不下的肉疙瘩呀

有一种普通的物质让你迷恋一生
它的名字叫庄稼
一生总吃不惯鸡鱼肉蛋
一吃你的胃就疼
延安的小米大庆的高梁天津的贴脖脖
早已化成你血中的铁骨中的钙
一粒米很容易从碗口滑落到地上
然而从田头上升到碗里，又是
一个多么艰难的历程。老乡啊
你把这部关于粮食的哲学
演绎成一部民族的精神，闪烁开花

古运河的水奶大了你的幼年
延河的水营养了你的思想
窑洞里的灯火，淮安的茅屋旧居
陕北的信天游，苏北的栀枝花
无一不印在你木刻的脸上，漾出
喜悦的波纹。老乡啊
你的血管已伸进这片热土了
奔涌的热浪将放牛娃桂花爷爷的眼角暖湿了
将三辈子扛长活的贺全胜老汉的泪
拍打出一串串春天的花瓣……

苏北的独轮车，就这样被你
推上十三陵水库的工地上，我的老乡
手紧握住车把，车轮滚滚
一圈是红日
一圈是信念
一圈圈是民族的图腾……
黑白布鞋。补丁。咿咿呀呀的独轮车
组成一帧土灰色剪影，紧贴在我的心上
让历史随时翻出一声声惊讶

那场黑风呢，那场淫雨呢
为什么要将历史赶进一条窄细的死胡同
在晦暗的风里彳亍
在阴湿的风里苦索
此时，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
已浓缩成你拳头大小的心脏了
老乡，你常常双手捂住心房———
一只手顿感它贫血异常，另一只手要使它繁荣富强
“中国要实现四个现代化”
我的老乡啊，你铁质的声音
穿越时空抵达每一个民众的内心
你扬起的手势
像在翻种最美好的庄稼

嘭———
嘭———
嘭———
一把岁月的利斧砍你
砍你清心如菊砍你皱纹如丝
直砍出一个泪水涟涟的一月八
１９７６，那时我只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的村童
那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在一角角红领巾上扎出血来
至今还在我抹不去的记忆里疼痛
老乡啊，按年龄，我应该叫你爷爷
那么我就是你无数孙孙中之一了
怀揣一抔泥土，嘴衔一根青草
眼眶，让古运河的水拍打出风和雨
雁阵拔高的秋天
老乡啊，你就是那只领头的大雁么
带着你的布衣兄弟一起飞
于是，我在你远去的跫音里
用泪水写下这页怀旧的诗篇
让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
生长出无限的爱戴和怀念

（载１９９８年第２期《诗刊》，１９９８年２月２８日《人民日报》，1998年第2期《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