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跑道

作者:2017年03月27日 20:46 浏览:157 收藏
环形跑道

       校园西南隅、危楼旁被野草环绕、被煤渣覆盖的跑道是我研究生记忆创始之地。除却黄昏时候湿透衣衫跑步、矢志倒走的健身者外,浙江师范大学西田可谓人迹稀零,操场被围墙和有点儿岁数的树木包裹于封闭空间,常年如此,和周遭景象映衬一种上了年纪的气氛,一种不问世事的情调。
       围墙下落差几米的北山路悠悠盘向双龙洞和黄大仙祖宫,前者是金华市最负盛名的4A级景点,后者因其黄大仙信仰而招徕粤商前往赤松镇烧香祈福;偏南分布的野草莓藤,晚春一到,长满齐人膝盖的红点小果子,我尝到过酸味、甜味和奇妙涩味;一两畦南瓜苗长势颇为喜人,丢弃的化肥袋说明了它们在黄壤的恶劣环境中依然茁壮的深层原因。夏天就该成熟了。
       曾手摸过的爬杆,老而不衰地伫立在被人遗忘的沙土堆中,朝向东方。它支撑好胜的先辈学人爬上杆头,得意满满眺望北方尖峰山。同样被人遗忘的升旗台残存的旗杆光秃秃地在风中轻荡,在雨中飘零。尽管它凝嵌过去教育史的辉煌,见证优秀学子从这里入学,从这里转进社会,现在仍不过是一件尸骸。它当时肯定含泪迎接1965年初秋浙江师范大学搬回金华旧址,动荡时期它比谁都笔直地挺立在校园中,尽管现在老迈地不过是块锈铁。
       2014年仲春,我前来参加浙师大社会学研究生复试,本科班主任正在此任教,本科的学长(比我大一届)也在此就读。饮完古越龙山五年陈黄酒的我们由骆家塘的餐馆来,从行知校门进入静谧校园。邵逸夫图书馆的身影在夜色中糊成一片,清风微冷。在西田的煤渣跑道上,老师领着学长和我散步,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地聊往事,借此抚平一两年不见内心的隔阂。有人遛着狗从旁边的车道过,犬吠声震西田。我快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他们毫不放下速度地绕着操场走。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各自要分别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歇上一歇了。

       后来的散步——我成为了硕士研究生——尽是在讨论学术。我们约上了老师闲适的晚上、学长休息的时间在跑道上探讨诸多可能有始无终的事情:什么是好的问卷,如何设计,怎么根据问卷的数据做一个完成度很高的定量模型;什么是真正的江南,什么是后现代性,有这个词吗,抑或它是伪命题;尽管老师不擅长定量分析,他还是给我们一些写作意见;在质性研究上,他竭力解释驻村调研的人类学模式的难度。那大多是些彼此酒后不切实际又满腹激情的话,在跑道的风中随着一夜的结束即刻消散。
       应了那首歌,“路正长,酒樽摇,任那孤单心里烧。
       一两年的研究生生涯换来的是读书并非是种轻松,而是相当艰难和悲伤的体验。沉闷的个性令我对新鲜事物失去了敏感。每次被老师问及近况,心中的煤渣跑道崎岖漫长,一不慎即迈不开脚,答不上话——因为原地踏步所以无事可做。学长出于好心,解围几句。当时的西田是场黑夜马拉松。
       北京师范大学的朋友来访,计划游玩黄大仙祖宫。下午三点,我们骑着山地车由赤松镇鹿田村盘山而下,行驶在双龙水库沿岸的发卡弯犹如御风飞行。到达师大,吃了顿晚餐,喝够了婺州当地的米酒——一种烧酒加入枸杞再蒸馏的酒——我们乘兴游园。“要不要去操场?”就像当初老师领着学长和我,在西田的跑道上彳亍。我问,浙师大花园式的规划美吗?他信誓旦旦地答了一句,“嗯,漂亮女生是挺多的。”彼此笑了一夜,因为这句话。
       学长毕业前,老师、他、我三人作为朋友喝啤酒为其饯行。西田那时候零星有一两个人,老者穿着背心健身,抵抗命运之神投向他们的衰亡签。即使酒后我们的走路速度也快得赶上了他们慢跑的节奏。一路上,老师对学长教诲的意味深长句子代表了每个人进入社会的成长代价耗费在了工作后应付人情世故上的道理。学长一句一句记着,他也在害怕世事的无情吗?
       “人在变,兽与妖,面似坦率心在笑,双手抢尾巴摇,竞向天公比折腰”——黑暗操场树影婆娑,我的酒兴全然消弭。
老师侧过脸问我,你最近在干什么。
       “写作,每三天成一篇稿,我想写出好作品。”
       这源于那段时期的作家梦,奥尔罕·帕慕克对作家梦的唯一忠告就是矢志不渝地创作。为了表达自我的存在价值,孕育来自灵魂的字音,成为每个知识分子生命不同阶段的一个共同特征。我产生一种想法,写出千百字富有思想的文章,在千百人之间传播,和相异的千百种意见共鸣。纸。笔。完成。修改。日出。日落。事后想想,为了应对老师的“逼问”,我竟准备出了整个理想。
       那也是我少有的几次感觉西田的四百米跑道有些短的经历。送走老师后,我买上两瓶矿泉水,和学长一路边喝边聊题外话,为整个悲伤的离别情形调调气氛。

       尼克斯·乌尔里克在守卫路西斯王国首都因索莫尼亚的战争中牺牲,死之前,他器宇轩昂地说,身为外乡人这么做是为了“给那些希望看到未来的人一个未来”。这是2016年7月日本首映的电影《最终幻想15:王者之剑》里四溢悲情的剧情。黎明前尼克斯·乌尔里克化为灰烬,但看着敌人终抵不过命运的倾覆一同消亡的尸体一阵阵欣喜,他死了,国家和人民却得以逃生。
       之前,环形城市因索莫尼亚覆灭,新的自然主义抬升。首都里匆忙逃窜的市民被环形的立交桥、交通道路、建筑群砸中,或者被侵略者尼夫海姆国的飞艇的圆形导弹网所射杀,城市瞬间回到了蛮荒的混乱中。
       “王者之剑”原是雷吉斯国王的禁卫军,算得上整个王国最精英的部队,由德劳斯托长官领导,尼克斯、克劳、利波特斯、卢彻等人为其成员;但这些人也无法抵抗尼夫海姆帝国的空军与陆军的夹击(配备高科技器械,且召唤了巨魔等非人力所能制衡的怪物)。迫于无奈,尼克斯才拿出自己的生命和王戒里的先灵们交换神力。死又何妨,对他一个无名小辈来说。神力无边的尼克斯苦战敌军大将格拉乌卡将军,将军的面罩被打掉一半。他竟是德劳斯托——王者之剑的队长。雷吉斯国王抛弃了他(国王只在乎王位继承和王室荣耀),这座城市遗忘了他(王国割舍了首都外的其他地区,外乡人无家可回),德劳斯托多年以前为此愤怒地叛变为格拉乌卡将军。
       主角和反派在历史莫名其妙的复归形式中摆出不同表情,一个惬意地笑,一个严肃且怒气冲冲,共同注视着万物皆亡,环形城市化为废墟。悲哉!在最后魂飞魄灭、同归于尽时刻,尼克斯数落格拉乌卡将军是“往事的奴隶”,“没有正视未来”,尼克斯生命虽戛然而止,但其“荣耀在于塑造未来”,而将军只会是历史中无知的幼稚叛贼。
       一些重要角色最终逃出了灾难之地——因索莫尼亚,我以为电影结束了。片尾曲慢慢悠悠地为演职员表的呈现烘托氛围。这时候彩蛋出场,逃生公主的未婚夫——坐在一群着装怪异的男孩子围拢的奥迪跑车上,应付十八岁时该有的俏皮胡话,驶向笔直高速公路的远方。

       浙江师范大学在2016年4月16日迎来了自己的60岁华诞,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校长发言,“六秩芳华,教泽天下”,回忆起过去学子在西天操场的旧日子,那里代表了学校曾经的活力。
       因此,为了保持原始的亲切感,西田整体的风貌并没有大动手脚,施工队伍则是给东侧的双杠等器材上喷了新漆,同时对太多茂密的杂草予以拆除,为环形的排水渠补上缺失的石板。老朽的校友恋恋不舍的地方之一是西田,回来还是大致能看到几十年前朝昔相处过的样子。他们亦步亦趋地行走在年轻时候奔跑过的煤渣跑道上,如今更多是在回忆往事的情绪中互说记忆模糊的趣事。毕业一两年的浙师学子,携新婚配偶来此地拍摄婚纱照,为在镜头捕捉一朵野花,一片云彩。白色长裙、绿色野草皮、红粉花骨朵在自然下完美曝光,仿佛为多年的求学生涯画上了特别诗意、将将来迟的句号。
       这些都称得上是伟大的纪念。一个夜晚不平静的湖泊,一个石块堆积的阶梯,一排整饬干净的书架,一座生活了三四年的城市。故人们为在人生余下的镜头中回应多年经历,非要特意回到青春之地来一次今昔大对比,证明生涯的荣耀,象征性地为早已不再热血澎湃的理想收场。老校友们无不此般流着泪在阴冷的下午漫步西田,上午持续的大雨,跑道浅浅湿透,他们互相搀扶互相蹒跚,结束了旧事的回忆,聊起家中子女境况。他们忘不了城市和校园,这就足够。
       “给那些希望看到未来的人一个未来”的前提是尼克斯·乌尔里克与王戒里的先灵们签订赴死契约。这样换来怀揣善良理想的公主逃生,日后重建整座如今废墟一片的因索莫尼亚。未来的路西斯王国不会忘记重建者,就不会忘记他——一个无名勇士、一个外乡孤儿。但是,为了未来城市的历史中有他的一个身影,他必须先不忘记城市和家园——向死而战斗。
       《最终幻想15:王者之剑》里捐躯的勇士们的逻辑和漫步西田操场、不论岁数的校友们的信念如出一辙:在这座学校不会忘记你之前,努力生活以纪念与校园关联的一切。
       看完电影的傍晚,一人来此西田,潮涌潮没的孤单和城市里学校里老地方的记忆交互。
       过去一两年对自己无能的格拉乌卡将军式的执念蔓延出一道道循环路,一缕缕失败感,迫使我深陷其中万劫不复。写作拯救了我。写作渴望与阅读惯习(那份尼克斯·乌尔里克式决心)的长期效用则证明了我所理解的因索莫尼亚得以重建的希望,和西田处处温暖心灵的裨益——它们也同样如出一辙,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在于从努力生活与诗意地栖居中体现存在价值。

       这么多光阴流逝,西田则越来越像人生的马拉松。









注释:
西田:学校新建了北田和体育馆作为常用的两个操场,尤其是后者,具备体育场和会场双重的正式功能。西田作为最老的体育场、最早升旗仪式会场从编制上退出了历史舞台,成为幽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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