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语录一

如果真有轮回
我选择这个湖畔，这个村庄
意义何为
不识字的母亲特别崇拜文字
身有残疾的祖母能讲许多从善如流的故事
乡土的智慧乡土的绅士
小祖父断文识字，深谙世事
大雪纷飞，光线晦暗陋室
稚嫩的小手冻成红萝卜
拔弄算珠，学习加减乘除
一条路径
如窗外劈头盖脑飞撞的雪的精魂

寒冷如关节嗄嘎作响
冰棱在檐下晶莹剔透
贫穷压迫的大地
老牛悠闲咀嚼干黄的草茎
似在咀嚼宝贵的光阴
那个时空我填满点滴，点滴透亮坚硬
我是空洞的黑
生出了许多黑色的羽翼



乡土语录二

湿漉漉的雾气深情笼罩大地的时侯
雄鸡第一次打鸣
稚子沉浸梦乡
冲破雾霭的包围，神游九天
瑶池
粗棉布被褥，帝王般暖阳
但不知我的疆域
来自一场缥缈虚无
野外溪水潺潺，波光粼粼

阳光普照
春意盎然
蝴蝶、蜻蜓、扇动天使的翅膀
在水草间相亲，起舞
蜜蜂
在泥墙洞里进进出出
它们用歌声穿越羊肠小路
穿越碧绿，花海
空气混合着鸣唱，花的情事
还有脚丫们扬起的梦景
已不记得第一朵是什么花
落在清澈的眸子里结没结果
已不记得第一口食物
来自那株植物的果实，喂养我的血肉
我是大地之子
站在河流之上，依靠大地，敬畏泥土
除此之外，不知能做些什么



乡土语录三 

常是这样的无虞 
初显端倪的事神秘发酵 
张婶婆媳鸡毛蒜皮刚过去 
李婶的儿带回外地的媳妇 
眉角溢出来笑 
端叔两口子打闹升级 
当事人沦陷，老人忧心忡忡 
几家婶姨摇着芭蕉，讳莫深深 
小小地盘 
如风入瓶口 
近处观听 
如果可以拿出来晾晒 
夜深，或隔墙低语 
新鲜事如宝匣 
言说者总是聚精会神 

春日细雨，豆老汉搓制的麻绳如雨丝绵长 
细白，一串又一串 
套住牛鼻子套住日月也套住命脉 
初冬的冷如绳索寂静，完美 
牛咀嚼着草，在他僵硬的身旁 
鼻息热气腾腾 
村庄一口热气升至顶端 
送葬队伍不急不慢 
雀跃孩童 
似是赶场新土垒起的舞台庙会



乡土语录四

七月的烈兽吐出
浓焰的火丝
每寸土地蜷缩皮肉
每片叶子收缩筋骨
父亲如土母亲如叶
奉出一百多斤的体重匍匐
向旱地索要洁白如云的棉朵
向水田索要金黄如山的稲谷

南边吹来欲睡的风
从每扇低矮的门窗进出
闲适的人照旧闲适，昏睡
篆养植物的人植物将他围住
每株植物都是他的宝贝
为此可以忍受皮肤灼伤黑瘦
忍受热粘的汗珠流成沟痕
除了肠胃，总还有些理由笃定要坚持

躲避炙酷更好的办法
一场疾病
或自己深入泥土深处



乡土语录五 

乡村的麻雀成群 
黑点抽鞭般忽东忽西 
田野丰收 
草籽饱满，果实裸露 
过遍阳光收仓入库 
奶奶坐在门边，手执竹篙 
麻雀的小眼小翅膀 
迷恋，点击晒场 
奶奶边咒骂抢食者霸道 
边扬起长篙，抽打风尘 
稻草人，假神，端坐太阳中 
不走动也不变换姿式 
与飞禽对视 

晒场空无一物时 
也有鸟飞过 
奶奶说是麻雀，在前排屋瓦上跳跃 
她说昨天三只，今天二只 
看她来了，每每说到这 
只剩下空气膨胀 
只剩下老景凄凉



乡土语录六 

晨读的钟声催促脚步 
路旁的碗蓝花 
盛着晶莹的水珠 
叶子上，花瓣上宛如水晶宫殿 
浑圆住着诸神 
与阳光互道早安，如最初的愿景 
如果没有虫子践踏 
应有段最美的时光 
而花一夜浸染越发醇厚
着色越发分明，打着擂台 
矮子大伯不知他种的这面植物墙 
如绿萝挂满梦的衣裳 

一切都在继续 
如蓝在我的梦境里如此生长 
些许忧郁是插进梦里的骨头 
不能成形就随形流浪 
旷世美景都在远方 
而我流浪在晶莹的宫殿里 
一跨出大门落叶纷纷



乡土语录七 

四十多年后 
乡土物是人非早瓦解了我的恋情 
平静的水面常荡着涟漪
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楜 
虫鸟，蛙呜，蛇扭动身躯 
新生似与我无关 
又如我的挚友夜中来访 
虽漏失许多纯粹成分 
带着旧碎片走到今天 
但泥土已深入骨髓 
人事挫败穿不透土墙 
也不敢穿透 
有些通道鬼神出没 
我是一株移接的植物，飘摇于风中 
单薄，扛不动一颗雪粒 
在水泥地面 
也留不下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