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滚滚红尘，需要多少个时日才能修得金身
漫漫古道，需要多久的磨砺才能炼成正果
这些空之又空的东西
一旦理解起来，岁月就被束之了高阁

我的语言从一群修行者开始
他们的汗滴，动用了大海里所有的盐粒
他们的足印，让穷途归隐，末路峰回
让上天有了赐予之美，创业有了踌躇之志
一如六祖禅师见性成佛
普渡出了前人未曾有过的法脉


1
门头沟往东三十里
古道蛇形如山河，自成卦象
光在织网，飞鸟穿着神的衣裳
开拓者的脊柱闪亮，朝觐者的额角清亮

低眉俯瞰，村落像星星点灯
镶嵌在光阴里，随西山的山脉忽隐忽现
它们在时间之外，在第十三个月
自在、自然于自己的社稷江山，魏阙山河

往上：百草漫山遍野的跋涉像奔跑
带动前朝的风雅，更前朝的风烟
以及亘古的风物
有刀斧的力度，也有清凉的虚空


2
日月莽莽，在山川的宽袖中做起婚床
天地虚抱，运永定河之灵于鼎沸的丹田
它们于大西山，于穹顶下
合体双修，互补阴阳

这是最迷人的。万物孕育之后
它们摆事实，把过往的总结滩在那里
一如成熟女人在腹部留下的妊娠之斑
有千年的骨血，在群山里鼓荡
在未世的风里，持续着来生

还有芳草萋萋，不安宁地妖娆着
以至每弯一次腰，就有流水、流云在流逝
每思一次情，就有被架空的野史
簇拥着四起的聊斋，狐媚了隐隐发热的凉亭


3
黄草梁，她曾用引颈的美与帝国争抢广阔的版图
往下，是春色里的锁骨泛起人间万象
那里城堡森严，却最容易露陷
那么多的觊觎者，沿着她的花容往下移
她在漩涡中抗争，泄愤，在高于悬崖的灵魂之泽里
兴风也作浪，推波也助澜

这不是贬义。是征尘太急，生命在撕裂

心窝里的沸水在决堤，大军压境，狼烟雄起
如今，她的凤冠狼藉，她已经累了，都不知道喊痛了
那些想让她喊痛的王朝，尘归尘，土归土
侠骨回到柔肠，是非回到曲直的内心

抬望眼，红尘千钧，因果万般
只剩一怀阴幽，在苍凉紧裹的风雨里着床
三千年生根，三千年隆起
现在正迎来预产期，而我在衰败的途中
我不是稳婆，我只是落脚的僧人


4
早春野穹深，百花浅，尚欣欣向荣
星子们淡色如妆，待嫁的新衣纷披于山脉
虚无若重，举重若轻
显然，英雄未归，美人浅眠，我来早了
贴紧地皮的青石板不及净身，就与我赤膊相见
生灵们在四野的的私语，有些像诵经

看，那个东胡林人，一万多岁了
他坐拥的故土，还是如朴素的哲学和论辩
地老天荒着人间固有的秩序
如果能允许我和他交谈上五分钟
我能“看到他用三尺之上肩胛的风霜
三尺之下如玉的白骨”，恭迎着人间
有一刻的不舍，万古的欢愁……


5
恍惚多年之前，我遇见的的每一支骡队
都有着颠沛的经历，和凉薄的体温
但每进入一寸，大道就拓展一尺
我们随月光踩下的那一地碎银
就越是回首，越见未知的世界如菩萨低眉
不立文字，却直指人心

又恍惚骨头发痒，春光微醉，时光微醺
心如明镜，有山岗，歇着旧日的黄花
有鸟群，露出飞翔的引擎
它们有庙宇，供奉着银河
有大海，供奉着肉身的殿堂
有归家的路，供奉着鸣禽走兽惊起的灯火


6
在峰口庵，那些蹄窝是敞开的
它们坐拥着各自的小陶罐
甩出远古的文字，留下空
甩出八百里的加急，留下快马

如果可以追溯，我信奉的古人
他们体内的山风一定是刚劲的
骨血中的冷香凛冽，藏着
苦行僧的苦，忍者的忍，隐士的隐

他们指定此处即乡关
成群的骡马、骆驼在充满凹凸与褶皱的生命形态里
和人类一样信仰苦厄，坚守生活
积崇高于群山，积卑微于烛火
小安即逢源，小富即康庄


7
柏嘉村，一座皈依于时光的小村
多少年来，他们上接神谕，下呈使命
饮恩波，食野之苹，居碧绿的田野

纵有尘世千劫，冰火九重
还不忘燃熏青蓝色的炊烟，养花萼里的小妖
不忘驭风牧云，薄冰可渡，危崖可通
把弯弯古道撸成人间正道，云水一样宽
日出一样长，比静好还好，比赞美还美

他们还有隐匿起来的事物，藏在军户的身上
还有前朝和今世的家园，藏在燕歌戏的身上没告诉我
我也有低于草木，高于明月的梦境
表象入世，内质出世，虚实透闪得仿佛不存在
没告诉他们


8
照例是路，照例是车辙压出的幽暗和明亮
照例是与草木共存的天空，被驼铃犁出沟壑
有的速朽，有的君子万年，和光同尘

云雾盖着树顶，香火腾起青云
妙峰山上，我在看时间的光
多久能让落尽的繁花积淀为陈酿
多久能让人性的丘壑，可比日常的奇松
群峰失高，却高古在至，高雅在出
山道在生暖，晨钟在发福
小而饱满的的信徒像大海
低屋建瓴，高屋立典，融汇了民间精神的河流
民俗成学，香会成觞，怪石成尊

而我在仰止
大邦的茶叶、丝绸，等我来煮，来成衣
草莽退去，青涩退去的泥胚，木火相生
那些闪动瓷质的釉彩
不过是含苞的骨朵在饮水，心香在思源


9
有鼎沸的香火，就有素斋的红尘
有舍利大于须弥，就有蜉蝣高于天地
我曾见峰口庵的某个马蹄印
穿越一千多年，在门头沟的西南部修成圣婴
气场如风，道场如骨
她脚下的功名和浮云，化为梵音

至少在这一刻，潭柘寺和戒台寺安于陪衬
我安于坐北朝南，磕长头，修长路
拈长香跪长膝，戒掉了想寻一处废墟
重修花花草草的念想


10
永定河蓄满了风声的衣袖，暗夜里兜着星星
明月没入江波，曲径通向幽微
明月是空的，有棋秤，翻覆偌大的山河
曲径是实的，有尘埃，覆盖了青石板下的兴衰

与之对应的石景山庞潭古道，更像尘封之书
有香道，供着迷途，有皇恩，供着运势
面对庞大的尘世下更多的青石、石楞
以及不足三公里却云深不知处的密境……
我还有利剪，想去了它的封条
有厉斧，想劈开它的内核
所有伏案入睡的，我请求和松树岭的晨曦一道醒来


11
永定河北岸，老槐树一脸古道热肠
有解甲归田之闲
抱膝守月的三家店，也守着包浆的老街
有仙风道骨的肥瘦

它们曾望断一支又一支走活的骡队
它们看他们上矾山、下城子
布下的阵势，一点也不迷魂
却比历史的迷宫，比北斗七星八卦
更让人憧憬，向往，也更神秘和回味

多年来，这些劲旅还在2公里长的天子脚下
把叠嶂的峰林退回体内
用一副真身，关心卑微的生灵
接受来自外力的鬼斧、敲打，如此这般

就在它们脚下，此刻，关帝庙很铁锚
龙王庙很风水，白衣观音庵很唐朝
适合于拜谒、朝觐，一筐又一筐的煤炭，内心似火
却充耳不闻，只管响马、草莽一样行走


12
古道弯弯，适合净手、打尖
祥云袅袅，适合高香拜佛，童子拜观音
在芦潭古道，巨石阿佛，佛陀阿弥
寺院隐山，摩岩归心
偌大的神仙洞留下空，留下金翅鸟、净水瓶
留下牌位，和前朝的村落

天地一瞬，万物一生，概莫能外
一位思想的工匠，在此地重塑五行之身
一粒在他处被排挤的草寇
在此处广结善缘，施恩赐福

失传的，重新在这里承传
丢弃的，重新在这里捡起
自然之界，九峰虚怀，虚抱
浮生以远，不过旧梦，乱红称王，不过徐娘


13
在味苦也温良，他乡也故国的马栏村
唯一接待过我的，是一座四合院
它脚下的山河滚烫
它脚下的山河，鹰一样高蹈，清风一样渡人
它脚下的山河，空旷可以和万物相濡
自由，可以像一只鸟，没有重量

浮生虚妄，它坐实人间
在萧克将军的办公桌前，在刘大鼻子的墓址上
灶台鱼的脂肪肥美，水草肥美，巍巍的山道肥美
它们见证了秋天的丰饶，见证了
庞大的生命力后面，那不屈不挠的苍穹下的人间……


14
积淀够了，就一定能在人心九霄
供奉出神尊
素净到极致了，就一定能在滚滚红尘
藏拙，则大巧若拙，藏愚，则大智若愚

在牛角岭，所有的苍凉都是至高的
石券门乱心，交界碑如西出阳关之故人
西风催动驼马，蹄声香无骨而纳心经于怀中
它们一定引来过麒麟，它生火，吐出玉
凤凰也来过，上升传达天听，下降传达民意
还有龙，跃于野随商队吟啸、鼎沸……


15
人间之悲，莫过于暗涌投诚之心，却无投诚之身
人间之疾，莫过于有处方之药，却无可煮之汤
此刻，一个千里之外的游子正飞驰在双大公路上回故乡
花在开，开在现代文明的进程中
花也在落，落在西奚古道无法挣脱的沉香中

而我是中间之物，木质的，钢铁的，自然的，雕琢的
光与暗，充盈和虚无，失眠和偏头痛
在整座京西的商运道、军用道、香道交叉、穿越、重叠……
你不知道它们多虚幻，又多质感，多抽象，又多具体
居庙堂之低却风云际会，处江湖之远却红尘激荡
他们离我有多近，我离他们又有多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