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向左，我向右（组诗）
李庆华

卫风吹来


推开淇河诗苑，卫风便吹来
蔷薇的花香和笑声。竹笋拱弯了我的心跳
河边的石头被少女们的棒槌敲打得
也有了吟唱的冲动

卫风吹来，吹来狐的孤影吹来桑林的情歌
也吹乱了我手中的诗篇
淇水还是旧时的弯曲旧时的流速
河里的水草诗一般摇曳，泛起的微澜
让我沉浸其中，难以返回

那个在诗廊跑步的少女是追她的氓了吗
水边垂钓的是谁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
那些在岸上松土、除草的孟姜们
那些在竹林里栽种月季的孟弋们
那些从淇河汲水的孟庸们
仿佛刚刚是从卫风里吹出来的
依然按照朝歌的时间作息

我悄悄地走过她们的身旁，不愿惊扰
就让她们继续沉浸在远古的歌谣里劳作
就让淇水经过时，慢慢变清，慢慢变缓
就让她们的倒影成为一株摇曳的水草
就让卫风继续吹送，在我的内心吹出涟漪
吹出一条时缓时急的河流


我只爱绕着鹤壁城的这一段淇水


淇河有多长？流入黄河的支流有多少？
最后抵达的东海有多宽？
——我的时间有限
我只能爱众多的河流中的淇河，而淇河
我也只能爱绕着鹤壁城的这一段

这段河，清澈，缓慢，沙子白净
河湾里的鲫鱼活泼天真
桐油漆过的木船在水面与爱的方向一致
爱日出的轻雾也爱落日的蛙鸣
这一段河没有野蛮的淘沙者
没有工业污水傲慢的介入
两岸的浣纱女，她们都是亲戚
木船划出的漩涡是一朵朵鲜花
是邻家小妹深深地酒窝
飞鸟是一朵白云，白云也是一只飞鸟
它们的巢都安在西山的夕阳上

从太行山峰到萋萋码头，有多少气象
而我这能爱这一段淇河上空的细雨和阳光
它们总是滋润了大地才能滋润我的干涸的心灵
它们总是染绿了麦苗才能染绿我的眼睛
不惹事的麻雀，不越轨的花鸭，不膨胀的溪流
都围绕着鹤壁，成为鹤壁城重要的部分
——如果我能把这一段淇河爱够
并让它完整的顺着河床流入黄河最终汇入大海
我就能无愧这块诗意的土地


如果有一张返程的车票


要回就穿过朝歌回到沭邑的淇河旁，与你一起去
在前朝的桑园里，你穿上罗敷的衣裙
而我就在竹林旁，找到姜尚的鱼钩

要坐就要坐一辆比时光还快的车
争取能赶上鬼谷子刚刚开学
争取你的布裙还没变旧，头发还是那样柔软
在炊烟散尽的星空下
向你现卖捭阖之术，畅谈纵横的理想……

如果你同意，我把时间的针折叠成一个死扣
抛弃所有的辎重，不再回去了
白天奔走列国，晚上南窗赏月西厢低语
并在淇河边开荒一处菜园
邀小鸟和青虫一起，修补我们水土流失的岁月


沿着淇河溪地回家


沿着淇河溪地回家
把劳作后的身体放在一块石头上
水流的速度和我的心跳是一致的
山风的温度和我的皮肤是一样的
那些山花和我的血液一样鲜艳

这些蓊郁的山林是我的
这些溪中的鱼儿是我的
飞奔而去的野兔，盘桓云间的飞鸟
都是我的远亲近邻
我不会伤害它们，我只在
太阳下耕耘土地，月光下喂马养猪

在在淇河湿地，那片自天而来的飞瀑
是一家老小的心脏
在《水经注》外，不事张扬的跳动
这里没有君臣和庙堂
没有杀伐没有硝烟

削一根竹子能吹起心里的愿景
垒几块石头就可以挡风避雨
因为尘世不远，我只是希望脚下的小溪
流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流快了，我的心会疼


在天宁寺


不需要竹杖芒鞋，不需要蓑衣遮挡烟雨
更不需要随着众人一块儿上去

受过戒的山溪哗哗流向人间。风吹过
诵经的竹林左一声：阿弥，右一声：托佛

树荫是袈裟，野花是梵香。它们都在寺外
这里的啄木鸟居然也学会敲打木鱼

有人问我天宁禅寺有多大，我指着大伾山下的苍茫
这一片，全是


爱一条河


爱一条河像爱一个人，你会觉得她多么干净——
花瓣是细雨后的皮肤
池塘是月光下的眼睛
柳条是初春时的头发

爱一条河像爱一个人，你会觉得她多么干净——
每一朵浪花都是笑容
每一个旋涡都有酒意

爱一条河，没有冬天，只有白雪和红炭
爱一条河，没有黑夜，只有烛光和私语
爱一条河，没有雨季，只有花伞和散步

在淇河边，爱一个人和爱这水和爱这水边的蔷薇是一样的
从里到外，弥漫着太阳的香气
让春天一次次活过来


秋天，白鹤的翅膀


在我铺开的高原上，白鹤的翅膀
卸下一片片秋光
这是比迎春花还要鲜亮的碎阳
她正悄悄浸润了许多不显眼的地方
让我的目光重新生动起来

九月，白鹤的高度就是秋天的高度
那么多幻想的色彩经过春雨夏阳
成为我满眼的幸福时光
在我渐渐荒凉的山坡重现过去的时光
在白鹤抵达的山坡
从没有感觉天空离我这般近

运粮的马车嗅到太阳的素馨——
沉默的太阳，如此高远
我们的语言不过是一只只飞蠓
十月，太阳即将高过秋天
所以，我们必须乘着白鹤的翅膀
一齐飞过冬天，不让寒冰割破血管
不许这个世界，漆黑一团


淇河湿地公园记


1
四月的淇河，雾在上午十点才被绿叶吸净
脚下的小溪弹着古筝
山坡上少女的歌调无法扑捉
像一只只蝴蝶，也像一朵朵白云

我忽然有了诗意，但你却说：还不如  发呆
2
正午的凉棚，一株柳树正在河面上泼墨
一位少妇弯腰在淇河里汲水
她没有滤去金银花，更没有滤去白云
和鸟鸣。她要为我们蒸煮淇河的新鲜

我已忘记她弯腰时露出的春光
添柴时白净的容颜
在一盆清炖鲫鱼的热气腾腾中
我的身体变轻，就要随着哗哗的河水
走失
3
或许是米酒的作用，靠在木柱上
一阵清风就把我吹入前世——

那些连绵，那些起伏
全都穿越而来
一只山兽终于在淇河边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