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
父亲有心脏病、脑血栓后遗症
母亲脚踝骨折
双双困在上庄镇丽馨园五楼
我突然摔伤了,需要静养几天
我从网上买了蔬菜水果
让外卖员送上楼
在电话中,母亲说
她看到桃子后馋坏了
立刻吃了一个
今年的杏儿,她没有吃上
已经错过了
母亲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她恨自己,自从下不了楼后
变得越来越馋
我赶紧又从网上下单了五斤杏
平时,我只知道给父母送粮食蔬菜
忽视了他们是农民
即便是因病困在楼上
味蕾也在随着四季更迭,时节轮转
《泥沙与萤火》
我想把每天最清醒爽朗的时间用于写作
可总有几件麻烦事左右横跳过来干扰我
腹稿已经打了多遍,字词已经颗粒饱满
正要开镰收割,突然遭遇冰雹
我就是那些在风雨中逆行
奔向打麦场抢险的农民的后人
先辈承受的苦难
在我身上用各种方式反复上演
我的作品都是在极度忙乱、疲惫下完成的
华北平原也是在黄河、淮河、海河、滦河
交错冲积之下形成的
滹沱河只是海河水系子牙河上游的支流
我的诗歌只是滹沱河转瞬即逝的浪花
在暴雨中容纳了泥沙、落叶和垃圾
在夏夜里收获了星星、蛙鸣和萤火
《消失在蓝天》
那时,奶奶年纪不大
带我小住棉纺厂宿舍她妹妹家
天刚蒙蒙亮,奶奶带着我
轻松翻越大铁门
进入四十年前的长安公园
公园里大树参天
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羽毛色彩斑斓,叫声悠扬婉转
让我大开眼界
原来城市里有这么多漂亮的鸟儿
而我的家乡冀中平原
只有麻雀、燕子、蝙蝠,灰头土脸
美丽的鸟儿都不常见
我暗暗发誓将来要定居省城
每天都去公园晨练
如今,我已经在石家庄西郊
太行山下居住十六年
几次搬家,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
山野才是鸟儿的家乡
长安公园只是市民休憩之地
已经拆除了围墙护栏
大铁门还在我心中紧闭
我相信奶奶还能翻越回来
我高举双臂,想接住她
却惊跑了大群鸟儿,消失在蓝天
《平行》
平日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
忘记农时,忘记稼穑之难
而高铁列车在凌空的高架铁路上行驶
高于尘世,又满载人烟
只有在高速前进的列车上
才能静下心来看看沿途倒退的风景
收割后的麦田,麦茬依旧保持着金黄
新长出的玉米苗,带着泥土的脉动
只有在高悬于半空的列车上
才能看到村庄大片的屋顶
有个少年正肩扛着粮食
踩着梯子,往房顶上晾晒
像我小时候,学校放麦假
让我们帮家里干农活儿
从高铁上俯视村庄,仿佛触手可及
我真想帮他一把
替他扶稳摇晃的木梯
也替记忆中大汗淋漓的自己
接住那只伸来的帮手
此刻列车正切开暮色
我望着他迅速缩小的背影
忽然懂了所谓平行世界——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奔跑
却总在某个悬浮的瞬间
与另一个自己
隔着玻璃,轻轻相认
《迷藏》
贞观十八年,四十五岁的玄奘踏上归途
在雪山葱岭间踉跄而行
按照北斗七星的样子
慢慢将自己打磨成一把钥匙
过新疆于阗,过敦煌,打开东土大唐
将《大菩萨藏经》翻译成中文
又将《道德经》译成梵文,打开西域诸国
而四十五岁的你,中年正踯躅
就像一把锁,一直坚守在大门上
将斑斑锈迹,当作勇士的血迹、岁月的徽章
铁锈滋长,灌满了钥匙孔眼
你以为自己抵达了永恒
没有烦恼的此岸,也无觉悟的彼岸
实际上,屋里已经布满灰尘蛛网
小动物们从洞穴钻进来
与破窗而入的峨眉月,捉迷藏
《深水区》
在太行山脉东麓
普遍的黑暗中睡眠
如同在深海里游泳
半夜,海水越来越凉
腿抽筋,疼醒了
肯定是我这个不会游泳的人
下潜到了记忆的深水区
遇到了章鱼和大白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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