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杜甫》


瘦草，与凄凉和泥
构筑溪边的茅屋
一片飞花
减去春，减去夏......

秋天作祟
如隐形的针线
穿堂过室
却缝补不了大唐的心

诗人终于老了，病了
一段愁肠
辘辘，竟为鸟惊心，竟为安广厦
曲高，而孤绝

那一条气吞明月的大江流
依然顿挫
惊涛拍岸
猿啸，或雁鸣


《一把黑土》


松软，闪动淡淡黎明的一把黑土
有自己的姓氏乳名
和七月

喂养高粱的黑土
被火烧过的黑土
牛羊吻过，小草爱着的黑土

找回我爷爷，为他的战马压惊
又被一泡童子尿
吵醒的黑土

炊烟笼罩
蟋蟀抚琴
语言木纳金贵的黑土

喜欢十五的灯笼
总想拽住
脚步的黑土

如今，它躺进法兰西雪白的枕头
夜夜梦见小花猫
在胸脯上踱步


《与，月亮》


月，行在云中
我，走在路上

我们寻觅
各播各的种子

尽管，一无所获
尽管，秋色被黑夜收割

风中有一些玩味
但一切都是新的

我想，它的家
一定很清，很静，很冷，很远

我的家很小
驻在我暖暖的心尖，刚好

泊下这枚——
十五的月亮



《葡萄熟了》

顺便说到，我家的葡萄熟了
而不是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我家的葡萄，竟然懂得拒绝
拒绝委身于酒
宁愿错过今生的红唇
烈焰

这该如何是好——

我希望，我家的葡萄寄情于水墨
留住第一场秋霜
最后的露水
凝望

并将欲滴的一面
按捺不住的一面
酸楚
对着窗外


《痛》

撕下扭曲的表情
咬紧双唇
不轻易喊出那个字

与它擦肩时
我骑着木马
如沐春风
遥念两小无猜的人

和我短兵相接时
东方初晓
泾渭不明
我刚刚包扎好一个伤口

它，或许是剑
刺得我鲜血淋淋
它永远是一枚钉子
追随我的灵魂

人到中年时
它是窗外吊在枝桠间的青蛇
投下倩影
于我的杯中



《仲秋，独自拜访草堂》

娇儿不在
娇儿踏破被子的理由，亦不在
桶里的花溪水
犹在。但倒影不再
灯盏，绝句，大唐的鼻息仍在
而诗人不在

时间，回到锦里
有素颜的人，为他披一件寒衣
煮一碗热汤
有瘦削的手，轻摇蒲团
驱赶蝇蚊
但诗人不在

莫非，他饥寒果腹
急赴长安
莫非，他怀揣家书，隔阻于战乱
骄莺失踪于断垣
一轮皎月
倾倒褴褛之上

新鬼在哭？
人间平添这多咳嗽
一双寒臂
推开窗棂
恰是昏鸦乱飞的时节

诗人的笔端，在喘息
诗中隐喻的苦难
在门外徘徊
“何时，与百花饮一杯澄明的黄昏？”
作罢了茅屋歌
鬓发以霜，再不见云淡风清的自己

一首诗，温暖了一具冻骨？
月当哭，哭醒了麻木、混沌的周遭？
六月飞雪的街头
可谓尽头？
诗人抖落寒衣
掷笔而去，秋风以母性之姿挽留
在一千三百年前
瘦削的溪畔.....



《镜中人》


夜半了。一个在镜中
独坐的人
获得了双倍的宁静
和空茫

沽酒。是不错之举
高擎起杯中
仿佛懂得了生活
哪怕醉了

她真的醉了
梳妆，顾盼，颦笑
是为了迷惑
等在外面的自己?

夜深了。在镜中
独坐的人
她需要一条披肩
或一杯热茶



《青草的自述》


一月天明。二月苏醒
三月春风骑马过玉门
留下长城
四月，绿裙拖曳
 
五月生出的小耳朵
六月妖娆
七月招蜂引蝶，是是非非
八月，思想涨高
懂得真爱，做了母亲
 
在九月的长坡
我知遇牛羊
成为苦涩的汁液
甜美的乳汁
 
十月，我灵魂归来，成为大师笔下
壮烈的意象
转眼，十二月
我听见人类的脚步声
惊动了诗人——
 
他揭开门帘
望见大雪纷飞
草和草籽
站在冬天的牙齿里…….



《遇见索菲亚教堂所思》


因为无法走进索菲亚教堂故事的深处
我只好站在它门前一小片春天里
桃花儿在身后盛开
鸽子呼哨，成为覆盖花朵的花朵
罡风，是闯入者
它使我心旌摇曳——
那时，祖先被外族揪住辫子
那天，掠杀者揩干手上血迹，坐下来捧读圣经
那一刻上帝抖动袍袖
索菲亚教堂
从此哑口无言



《在满洲里读界碑时所想到的》


他，在界碑石上栓过马
给未来寄去一封没有地址的长信
吟诵过没有血腥的诗篇

剑鞘微醺。英雄舔舐着刀口
允诺，在他百年之后
给我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遐想

今日青草伶仃。黄灯下，我捻针引线
只为缝补和修复，倒在
昨日血色黄昏中的七尺男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