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 号

那本该是一个句号

时间蒸煮，它不断膨胀，虚化

显出缺口

大片的云涌入，填塞空无，又在

加固空无，最终派遣一滴雨

去同世界抗衡

   暗 夜

这一刻

你在为想，而想

你在为梦，而梦

你在为等待，而等待

这一刻

所有的词语，都陷入夜色

想，梦，等待

它们在自动行走，自动发出声音

这一刻

天空的镜子，只照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挣脱时间，又围困时间

   水 鸟 

绝没有料到

水面上也会冷不丁地

冒出带着斑纹图案的障碍

这难道是天空投下的幻影？

水鸟眨了眨眼

小心翼翼地游近，用喙试了试

又赶紧缩回。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水鸟停在水中

琢磨着，迟疑着

仿佛有三条路摆在面前：

折返，潜泳，或者飞翔

三条路，三种可能，三个方向

只见那水鸟先是折返，游了

几步，随后转身，一个猛子

潜入水中，片刻之后又在

障碍的那边，露出头颈

最终奋力一搏，飞了起来

朝向天空，朝向自己所认定的

远方，将三条路变成了一条路

三种可能变成了一种可能

三个方向变成了一个方向

那水鸟才有资格谈论自由

可它却什么也没说

它已什么也不用说了  

     记  忆

每年同一天，被某只

无形的手拖拽着

她都会来到那座广场前

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

走了一趟，又一趟

仿佛留下足印，随即

又擦去足印；仿佛

唤醒记忆，随即又

删除记忆；仿佛这一刻

既是自己的提词员

又是自己的消音器

既要当逗号，又要做句号

那一夜真的存在过吗

疲惫和晕眩中，连她自己

都禁不住发问。这时

一个个暗影紧紧跟上

以否定的方式肯定了

她的疑问，但她自顾自

不停地走着，走着

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已看不到任何迹象

只是决意要走满二十七圈         

   天山，傍晚

我站在这里

时空中的一个逗点

如此渺小，卑微

又那么醒目，独特

仿佛被一只魔幻之手缩减，放大

仿佛从一朵优钵罗花

看见自己，倒影

在不知不觉中飘向峰顶

这是神奇的时刻

天山，傍晚，雨说下未下

恰似虚晃一枪的悬念，驱走了

游客，却留住了诗人，他们

或沉思，或自语，或张开双臂

顶天立地的样子

而我站在这里，又一次成为了我

时空中的逗点，仿佛找到了

临时根据地，足足三分钟

沉湎于突如其来的念想：

衔接一个以天山开头的

句子，不顾语法，冲破意义

溢出具体、干净而又辽阔的光线

忽然，一阵汽车喇叭声鸣响

我明白，夜色降临，该下山了

   时间之水

雨滴聚集

时间之水暗涌

有些事物竟然越洗越清晰

越洗越锐利，越洗越生动

甚至变成一只只眼

长在树上，扎根于天空

闪着幽蓝的光

只要抬起头，你就能看见

那一只只眼正望着

天下万事万物，专注，深入     

   老 树

其实，村头那棵老树

知晓一切。

可它却坚持着

自己的沉默，

并在沉默中

竭力用金黄的叶遮护

路上残存的印记，

提示后人

从最靠近泥土的角度

去猜测和想象

那段传说中的历史。

   南 湖

此刻，再度站在南湖边

我看到的是南湖的影子

南湖的影子的影子

影子起舞，影子吟诵

影子飘飞，影子聚拢

影子和影子对饮

影子将影子颠覆

影子把持着君山岛的寨门

只听口音，不认文书

影子晕眩，陷于困惑

影子同水同光接头

将《岳阳楼记》作为暗号

影子在影子里

在影子的影子里

发动空气，追随革命

不断地掀起一场场暴风雪

    岳阳楼

十万人在吟诵

声音和声音合并，统一

声音占领高空，湖面

一座座岛屿

被任命为

这座城市的形象代表

唯独那个女孩

一时走神，竟抬起头

迅速望了一眼岳阳楼

又迅速低下了头

脸颊通红，仿佛犯了

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十万人在吟诵

十万张面孔，在那一瞬间

变成了一张面孔

那个脸颊通红

却无比清纯的女孩的面孔

   秋 夜

秋夜，那只白鸟

始终陪伴着

不离不弃，不远不近

掏空我的心

又一点点将它充盈

存在之光闪烁

诗人简介：高兴，诗人，翻译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世界文学》主编。出版《米兰•昆德拉传》、《布拉格，那蓝雨中的石子路》、《东欧文学大花园》等专著和随笔集；主要译著有《凡高》、《安娜•布兰迪亚娜诗选》、《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罗马尼亚当代抒情诗选》、《水的空白》、《十亿个流浪汉，或者虚无》等。文学研究和翻译外，还从事文学创作，发表过散文和诗歌数百篇，作品曾被收入几十种选本。

图片摄影：纯玻璃  版权归摄影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