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的诗

作者:2017年07月15日 16:58 浏览:55 收藏
题记:
金辉的诗
《在宜州》 
谢顶男人也来书店买书 
他在有水的几组书架前流连着 
此时,两场干旱在他的体内酝酿 
并生成。直到中年,他方才完成 
顿悟,完成乐山还是乐水的抉择 

这个云游在中国大地上的小县城 
青纱帐盛大,不知道需要多少虫鸣 
奉国寺孤独,不知道需要多久的中年 
谢顶男人终将在这里完成死亡。现在 
他被旋转的玻璃门空载着,无事而归
2017年5月3日
《紫丁香》

突兀间,紫丁香出现在晨路的尽头
出现在林地的阴影里,在耳机里传出
唐磊《丁香花》的歌声的时候
我看见它刚好忍住初绽的紫色
好似在铅的铅灰色里忍住要说的话语
好似我,4月11号,王小波的忌日
强忍住内心的狂喜,一路逐走
2017年4月

《春天的树林里》

春天的树林里,浑身是负重的牡马的汗味
或是黑松的针茅,或是杨树的雄花序
或是一蹴而就的蕨类,或是一千年以远的
几枝桃花。总之是苦,苦的
如传说中的1960年代
如果有一口吃的东西
樱桃也不至于被践踏
被鲁莽的人们冲撞着,冲撞着
从此,小径岔向两重
一重被分娩着
一重被黑夜的被单包裹
2017年4月
《梦见或者怀念》

菖蒲葳蕤的早晨,我确信
昨夜,你复活在一尾鱼的鳔膜里
忽然变得贪婪而且狡黠
向那些来去空空的鱼撒下空网

甚至没有你自己。甚至八月的河滩荒凉
晃眼的白杨树气息虚无。我知道
你啖鱼而死,为了那残留的鱼腥味
把自己的黑牙齿扔掉,为了那无味
2014年5月
《童年》
我们中年的会面从气象学开始
是的,气象学。那是从菟丝子
黑色腹部采摘来的死亡气息

对照我们的童年,那时候
粮食在树梢上尚未成熟
我们把自己吊起来,消磨着缱绻

很久了,我们无处借宿
那些偶遇的变戏法的人,抽着烟
抑郁着我们投河的冲动
2015年12月
《榆树》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个自己的人间仙境
像这棵榆树,繁花如雪之耳语
我曾经立在那里,孱弱、嗜睡
伤感,却不能躲进母亲的怀里

只能在她的阴影里抽烟,无妄地
把自己打倒、撕碎,又重来一遍
直到肺部炽热的兔子,一头撞来
当年的榆树已经面目焦黑,死去多时多年
2015年12月
《还是雪》
    ——与女儿书

十五年前(这是一个无休止的时间)
雪,总是下在一盏60瓦的白炽灯里
你的祖父母漂泊在故乡
你的父亲没有兄弟姐妹
唯有无休止的,把凌乱的诗行
写在纸上,直至呼吸洇湿了黎明

四年前(这是一个不得不记住的时间)
那场大雪,你的父亲已经写诗纪念
后来,我们从那片松林迁居此地
一切利好,一切都向往着此地的繁华
唯有故乡还在漂泊,兄弟还是没有消息
唯有那无休止的雪,至今未落至今还在哽咽
2015年12月

《田野》
你从梦的深井里喊出
并惊醒在田野里

——十二月的田野
上帝收走了他的粮食
余下肋骨

游荡的刺客在寻找一个出口
最后在你的井里
大摆宴席

你纵入梦中
吃。喝。尚不觉得此地
狭窄逼仄

你把自己掏空
把掏出的脾肺
抛掷到余下的
午后的,漫游至此的
阳光里
2015年12月

《橘子》

你吃过橘子,并且年幼
好似你从前面的盘子里
拿走了第一个橘子
吃掉它,好像被你吃掉的
第一个橘子

你滚烫的母亲
曾经将橘子水滴在你的嘴里
然后不舍的吃下那些表皮
那些曾经浸于水
渍于盐的表皮

至今,它们都是滚烫的
被你和你和孩子交互在嘴里
一个陌生的,被你母亲观瞧着的
孩子,咿呀学语
还无从回忆那些粘稠的呓语
2015年12月

《颖卓》

即使初春,吃糖也是苦涩的
即使你来了,鹅黄鹅黄也是苦涩的
即使不得再见,那些忘却的也是苦涩的

甚至,我不能完全拥有你的名字
它们至今沉默在白帘布的后面
甚至,我无法忆及那些情节和场景
足够久了,我们几乎摸到了死亡

即使死了,有些人和事也是醒着的
2016年1月


《溜冰之忆,及其及物性研究》
      ——与女儿书

你与你父亲孩提时代的典型属性不同
你的世界总是以娇蛮的“哼”开始或者结束
譬如你母亲从叙事开始并承诺的溜冰活动
一开始就被延迟,直到你用几个“哼”
来表达对几乎满院子的孩子
都在吃吃讲述的溜冰乐趣的不满
你那乐于寻事的母亲趁着天晴,直接将我们
塞进汽车,奔向劳动公园里那块闪光的池塘

与诗人泰德•休斯笔下的“池塘已经发黑”不同
孩子们像冰晶一样尖叫,他们的父母亲们兴奋得
如同捡到了银币。我们租赁的大冰车可以乘坐三个人
你一定要坐在前面,然后是你的父亲,其次才是你的母亲
与你祖父为你父亲做的冰车不同,这个大冰车底部是铁打的冰刀
你祖父没有金属的东西,甚至铁条,只能刨光两根木头
用锈蚀的钉子铆在一块烂木板上,冰锥的样子已经失忆
它甚至能滑动,甚至能让你的父亲记忆至今,甚至感动

就要落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带着余温回家。——尽管双臂
已经酸痛,尽管没有帽子的小脑袋像乌鸦一样寒冷
尽管那时候没有人在乎孩子们什么时间归来
但是天黑了,万物总是要保持沉默,在沉默中回归沉默
像你祖母不断的揪一包棉花一样,你父亲絮叨的东西
在你那里变成了“哼”。这没什么不妥,你方才四岁
而你父亲过了这个冬天已经四十,总是觉得时日短促
可及可忆的乐趣总是少于一本书的厚度,少于一个明喻
2016年1月


《风滚草》

相对于葎草类桑科植物深陷矛盾论
和菊科植物普遍出现的紫斑症,比如苍耳
被牧放着的绵羊群更喜欢风滚草
——它们从绷紧了的壕沟里颠扑而至
给群羊们带来了种子和深夜反刍的梦
而群羊们则用深沉的咩叫回应着
这个幸福的秋天,这大而无当的秋天

焦虑了一整天的风会在入夜的时候停下来
饥饿感随之来临。这落日般的饥饿
会从风滚草被空虚塞满了的腹部攫取它的
灵魂。会在它因为漂泊而式微的种子的碎屑里
弄醒它。如果巧合,漫无目的四窜的野火
会舔舐它和它母亲的躯体……这个幸福的秋天
如果死去,其实,最美妙的方式是停止一切救治
2016年1月

《林荫路》

这是一条短暂的路
从大型货车的静墟
到光明可鉴的地铁车站
用去了一个人
暗黑的二十分钟

这个冬日
那些及早来临的入夜时分
都是如此——
呼吸着那些灯的光晕
避开枝桠间的脆响
却要在一片低矮的松林间
经受一阵降雪的禅意

那些过去的
诵经般孤单而无息的
故事都去哪儿了
2016年1月

《曾经》

发条般夹紧的日子之后
我父亲再去驱动它
——果然,在发出“咔嚓”一声
脆响之后,我父亲说:完了

肝癌的弥留之际,我姨夫
吐出的最后的话也是“完了”

——曾经,那座上海产的555牌挂钟
向我们索取了四十年
而我姨夫从未藏私
我们的无力感来自于胸口
一阵满弦的、憋闷的疼
2016年1月

《孤独者》

闲抛闲掷的日子到了九月
以为可以自愈了,其实还是常常做梦
还是大把大把的吃药
唯有向日葵的叶子铺张开来
乌云般在角落里翻腾

墙头的虎尾草已经半衰
颓圮的短墙还是相似于几个月前
所有熟悉和知晓的名字都已
遁迹于墙头和墙头草
唯有向日葵沉静,等待着屋子里传来的

九点钟的嗡响。这是九月间的一点变故
也是分蘖和逃逸的好时节。比起
开阔的秋光和喉咙晦暗的胶囊
向日葵金色的花盘更适于装饰梦境
它们给我送来了抽芽又被掐掉的疼痛
2016年1月

《大雪抵达一座城市》

这是上帝开出的一张远期支票
支付给同期抵达的
覆满了站台和广场的白,一切皆是的白
而与之链接的
站台与广场之下的吃食店、游戏厅
一切皆是清平乐的景象

无信仰者即无路标和指引
譬如这广场。没有人喊你
你感到腹中空空 
但那是不被信任的饥饿,它
逼迫你吃下四种十三粒的片剂和胶囊
这是一天的剂量
这是你停留此地的风景中
同时构成的风景,却无法表达
2016年1月

《在一张旧沙发里迎来黎明》

屈身在一张旧沙发里
你梦中的拇指动了又动
好像是在做梦

这孤僻的一夜
在吃和互吃中
焦虑得到了缓解

黎明来临时
电梯一阵动荡
好似飞鸟闯进了树林

这无嗅无味的黎明
黝黑,但是透着
未亡人病恹恹的气息

那未期未遇的死亡
来自家乡,来自冬天的
那未弃的雀巢

那是通往死亡的必由之路
有人在烧沸的一点光晶中
向你哭泣
2016年1月

《诗写之必要》

与往常不同,我开始在地下写诗
躺着,并永不出来
他们用苇管的径直告诉我
一个可以借喻的死亡不被允许

我可以吃那些块茎和坟茔
还可以用河床养护心肌
别处的伊甸,突然的河流变向
已不再如往常一惊一乍
2016年3月
《倏忽就是一夏》

倏忽就是一夏,盛极一时的茅草
开始恢复吐纳。青涩的野桃子
转入沉睡,梦中吮着手指
在泥塘里翻身打滚

门窗四开的时候,总是疑人在远处
喊你。现在,不得不在夜半的时候
半掩或者掩上——是为不惑
假如,空来的风发出一片垮掉的声响

那就是生活——要继续骚动下去
曾经庇护了你的生活,此刻,蹲伏在
黢黑的野葡萄藤中,喘息
在信仰的空墓上筑起一层尘埃
2016年8月
《塔柏》
在由陵园狂欢而致的公园里
我看见塔柏,忽然觉得
人生也大抵如此——披着
突厥、鲜卑、回鹘、契丹、鲜卑的
九重衣,在无数的晨昏里化为灰烬
却又在薄凉的午时醒转

我的理想也大抵如此——
最后,死在书房里,永沐在
塔柏一样盘旋上升的死亡的气息里
那么现在,大可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却终是挣不脱塔柏因风起伏的枝柯
仿佛最深最黑的诅咒,用狼眼盯紧了你
2016年11月

《忆及某个旧日子的一个黄昏》

往事皆有恨意
当大悲寺的暮钟响起
贝多芬还是略显嘈杂
而杜甫又太过沉闷

彼时,中年觅巢
昏衢如野鸽子之灰
妙祥渡众生说:惟有多饮水
则百木生,生则可作诗十九首
2016年11月

《孤独说》

      没有人是孤独的
      即使形单的人凿穿了照壁
      腹中空空的人捱过了市井
      也没有人是孤独的
             ——自题

乌鸦和山楂树  
谢了心神。但是温暖我的
是来自别的灌木的
一枚浆果,“拿去热爱吧”
那语气好似在昭示这个初冬
不会在人间留驻得太久

可我依然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犹豫而沉重的草编
纠缠着心事。“放弃吧,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和他的孤独如是说
当我离开,不确定有雪来临
不确定有别的孩子尾随而至
2016年11月

《听力的问题》
     ——与女儿书

人之将老,愈发关注气象
我是第一个知道雨雪交加的人
今晨三点十八分,我用zine软件记录下了这个时刻
当时,我趴在窗玻璃上
目力深陷空气的泥泞
猜测,并想着揭示什么
然而时至午时,仍不得其法
这是视力的问题,今日不提,后续还要细说

其时,在我的耳中,雨雪无声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我的听力出了问题
细思,极恐,确定这个问题
足足用去了我三十年的光阴
细数,减法,大致是略去了人生几处关键的
怀疑、焦虑、蛊惑和鬼怪
忽然觉得庄子所言甚是:耳之于聪也殆
比如昨日,我看见诅咒的人,嘴里塞满了头发
2016年11月

《彻骨寒》

在与之相对的冬夜
为了那开放的百合
我把自己裹紧。
塔柏也是,为了那
针砭的彻骨寒,裹紧了
骸骨。牙齿不再是
叨扰和拜访的秘密。
恣肆的胡须大约三天
没有道理的荒诞

这是彻骨寒,我们
在各自的阴影里
矜持着,期着待着
梦想的冰屑
把苦楚再加一重
2016年11月

《雪一直在下》

雪一直在下,世界还是没有变白
我灰衣仆仆的母亲自家乡来
带着炊烟的气味,带给我的
花生和蔗糖却已变得焦糊
这是她从灶间到我缄默的林地
用尽的全部力气

在有限的禁忌和斑驳的积雪间
松林挽起了黑纱
我母亲顿在空中
和曾是的、苦厄的我,谈着
分享她沉睡的一个中午
我曾送去缎面,里面絮好了棉花
2016年11月

《梦之述》

这是我们的全部礼遇:
三只素碗,好似写生的静物
在低矮的木房子里
在无趣的木桌子上
三个人,按照“品”字坐好
皈依于它们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亦无色声香味触法
 
是故,第一个人的碗中有
三五绿叶——温吞而又伏贴
第二个人的碗中
有一二红粉的条状物——
不一定能够果腹,但是
足够吃下的人保持坚贞
而我,只有一只空碗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亦是无挂无碍
 
这是我梦中的真实
直至我在真实中醒来
我不得不挣扎着
结束这梦境
唯有醒来
才能坚持把余下的一半
补充并讲述完整
2016年11月

《集市》
天阴得厉害,不知是雨还是雪
她或者来自下午
担着她的一小片菜园
出售香菜、菊芋或者胡萝卜
还有其他带冰碴儿的东西

我去过她家里,曾经和黄昏一起吃饭
她父亲像落日一样浑浊
但是拒绝喝酒
她和她母亲把剩余的蔬菜
清炒并出售给我

她曾经送我一棵未被起出的
蔬菜,但是直到我感到饥饿
并被散场的集市落在最后
才知道她已经出了远门,只有她母亲
偶尔会去那里看看

如果下雨,我想我应该挑选几棵
空心菜,在不知还有几个时辰的夜晚前
不流露出一点情绪。我还记得
她父亲喜欢在黄昏前浇园
直到一畦一畦的夜色次第来临,结冰
2016年11月

《夏天》

舂了米,我们跟着马车往回跋涉
数尺深的寒潮已经麻木了前额
而结成冰壳的道路丝毫不会原谅我们
只有无垠的雪野还闪耀着波浪
只有吃了疼的电线还在响晴的天空里嗡响

那一刻,我们好像被一个夏天包围
2016年11月

《不惑之出生纪念》

母亲,我应自哭泣开始,应以何结束

母亲,我曾经借得别家满树的李花
只为在青春期度过那果实暗黑的几天
母亲,我曾经目睹后冈的几株塔柏
历尽数载却换得无果无终
母亲,我曾经用尽了中学的全部时光
只为悟得“青纱帐”作为形容的妙处
母亲,我曾经无数次骑上墙头的高处
只为参详暮色如何复归于暮色
母亲,我曾经刻意使自己喜于沉默
就像现在,已经真的临万物而寡言
母亲,后生可畏,我女儿已经在关头强的电话里
听出一个小人物面对权贵的卑贱与奴性

母亲,如果他们哭泣,我如何宽恕自己
2016年12月
《肥皂》

洗衣、散步、沐浴,生活总体是好的
饥饿只是极少数人的事
几乎,我是第一个站出来
反对肥皂的人,同时还有肥沃、厩肥
一切和“肥”字组成的事物
有一次,我几乎要吃下那些肥皂
看着它们摇摆着走向餐桌
几乎就要成为主食,我热灰般的胃部
厌恶而又无助,好在闷烧着的下腹
还能好勇斗狠,悲痛而决绝地
抵御了诱惑。但是那力竭的汗涔和疼痛
保有了我今天膏泥般的咸味和沉默

现在,我依然拒绝肥皂和它的气味
它让我习惯性地想起我的母亲
那时候,我们写着两地书,都唯恐提及肥皂
2016年12月

《冬日荷塘》

在赭石熟褐和土黄的油彩堆积中
被松节油稀释的灰绿和钴蓝
表达着水——秋日沉降,冬日浅表
在虽败犹荣的倾斜、跌宕和直叙中
楔入了比喻——那些浅水中的残叶
兴味阑珊,梦寐着灯火的供养
而伸手在即却不被采摘的莲蓬
因为莲子失去,因为海量阅读
而无从彰显的哑默,折茎成锐角
好像掷笔而起,好像书写已经来不及追赶
那朵曾经被摘去的,那朵乌云般的花荷

嗫喏,匆忙的生活就要拎着蔬菜闪入楼丛
嗫喏且嗫喏,急急的月色就要驱我入池塘
2016年12月

《所谓时间》
    ——与女儿书

孩子们贪恋夏晚的凉意
总要再玩上一巴掌的五分钟
于我,那仅是儿时的月亮
从马齿苋的墙头到
扬花的玉米的距离

与孩子们费尽口舌的规则不同
我们就是径直的疯跑啊疯跑
然后在月上柳梢的时候
回家去,或者睡了,或者趴在
无声的月光里,听着时间

滴答滴答地走过去,这便是
一日。一日里,看座钟的意义显得
无关紧要,即使看了,也是
为教书的先生们看的,因为
只有他们挂怀这一日到了哪里

所谓时间,也有难捱的时候
我少年时,家道中落,常常匍匐在
窗棂间,听着风哨辨别气象
每到饭时,我母亲总是摆弄她的剪刀
好似要剪掉些什么,剪短些什么
2016年12月

《以母亲的名义》

你说:明天将要下雪,但不知几点
当你说时,手里的缝纫还在继续
还是老样子,你总是忘记在序入的部分缠绕个死结
当你说时,天地或许为之一顿,谁知道呢
你我并未有所神觉,似乎生活和时序一如既往

只是晚餐被提前了,我们给自己陈设了一张
准备降雪的餐桌。一如安顿的昨日,素食意味着沉默
当你说,可以用餐了,我们好像疏忽了什么
从夏到冬,由单到双,本该叠存的衣服在我们的踌躇中
又被倒腾了好几遍。其实,我想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2016年12月

《还乡记》
 
我们吃过这些凋敝的苹果
并曾经任由本地的风水养成
在积重难返的偶然里
有疤痕的那个往往最甜
 
而苹果之外,漫天的风雪
先是填满了那些无人涉足之地
避而不谈之地,随后
无数的苹果正在变黑
 
村庄正在因为大雪渐渐失去
道路失去,人和树木失去
铅灰色的风如不歇的旗帜
在一阵阵的假寐里咩叫着,咩叫着
 
全世界都在下雪吗?还是独独在我的
胸区疼痛,因为偏颇的、难以辨别的
还乡路,一条积雪焚烧难以走近的路
在无雪的时间里,我们被失养的心脉拖垮
2016年12月

《河蚌》
      ——与女儿书
河蚌涌上浅滩的时候
我父亲终于放下他的盐碱地
用受命于饥饿的锄头
拼命地捞啊捞啊
不留下一垄的痕迹

一九八〇年的初夏
我父亲捞尽了河蚌
却不带走它的池塘
只在次年短暂的春脖子间
留下半分的清冽

现在,如你所知
成长与创伤互文
我父亲开始寻找他的池塘
并用水冲洗你结砂的眼睛
让我们一起怀念蚌的名字:三角帆
2016年12月

《八亩长》

如果以长度计,我父亲七十岁
原来有耕地九亩,现在是八亩
因为我从他的茧中抽出了
一丝,用于离开乡土
二十年了,他仍在织补着
并缚住自己

如果以长度计,从奉天到宜州
相距一夜大雪,但是总有
更早的人在空旷处
留下不知所踪的脚印
二十年了,我父亲想要雪的棺椁
但是我在这里学会了自欺
2016年12月

《融雪》

麻雀们自湿漉漉的雪地上惊起
已不如夏日里轻盈
一只突兀的乌鸦飞身翻过铁栅
消弥在庞硕的彩钢房后面
那里,融雪已经成为下雨的情形

仿佛旧日子复临,我们在淅沥的雨中
整理着从前的胶片,忽然之间语言变得
虚弱无力,唯有吃下并且咀嚼它们
那些碘化银,那些黄昏的试纸
才能在新开河里融成流水,融成水
2016年12月

《正午》
你可以匍匐着依赖在我的背上
如同我曾经藏匿在你祖母的背上
穿过这条浓荫匝地的小径
四下无声。透过树顶,可以看见
杨树的叶子忽然变得凌乱。一阵风
带来一些模糊的印迹,一些零散的词
如一片补植的槐树,被无数的支撑木
攀附和围绕,无法再次穿过。唯有
野灰菜和车前草还记得那些旧日子
2015年5月

《与春风无关》

至于不惑,至于那些不被解释的
都与春风无关
当我不再苛求,父亲开始和我无限地相像
当我们与春风相拥,相安无恙
也与春风无关
他遗传给我的症候
开始在桃林里显现
花开斑驳,桃花胶浸出
我们互啖互噬四十年的苦厄
这,也与春风无关
他剪枝般倔强的结语病
使我尴尬,甚至逃离自己的耳朵
但他不再约束于我
放任春风十里,任凭自己在那片
休耕地上半明半灭
2015年4月

《奉国寺》

大殿阒寂
我们为自己
为自己咀嚼那七分之七的蜡烛
以及它的灯芯棉

殿外
沉阶以降的宁静里
我们吃掉两株松树
以及它的花粉
企图救赎
它已毁的三重殿
2014年7月

《短途旅行》

一行人,不再迂回于临时起意的小径
直接奔上高速公路
二十里处,忽然
疾驰中的右转——好像是向左的侧扑
白杨树,兀自在窗外
映出一道弧线

这是策兰的白杨树——
“你的枝叶把白色闪耀成黑暗”
不,恰恰相反
是黑暗里,大风吹翻了白银
是有人掘开了你的坟墓
向你支付白花花的欠条
还有,你前世里
走了太多的夜路
把白色的路段重走了几遍
那闪耀的白色,总是短暂
短暂的适于结束
是以记之
2014年7月

《饥饿》

阳光透进我母亲的窗户
浮尘里什么也没有
或者是什么也没发现
如同饥饿或者平躺着的桌子
丈量着长短,什么也没带走

她的两个孩子醒来
颠倒了晨昏,扯开菜园里的嗓子
哭喊着,荒凉的气息如同
未收割的粮食。两个孩子的母亲
在未收割的粮食里哭泣
 2014年7月

《海鲜市场》

差不多是中午
差不多,被兜售的
和被吃掉的
差不多,还可以在
残壳里拣拣

两个海鲜贩子
玩着纸牌
多年来,他们用鳃呼吸
高筒雨靴里
下着雨,感到沉重

梭子蟹和海水
忽然被运来了
他们放弃了牌局
开始卸下那些
腥咸的沉积岩

差不多的时辰
他们的呼吸里起了
细盐。两个精瘦的男人
差不多被腌制
差不多就要被吃掉
2014年6月

《白杨树》
犹如一曲协奏的交响
林地间,清风过耳
小提琴手放下了弓弦
桑榆、藤萝与侧柏
矫正着身影
林地边缘的白杨树
敲响了它的三角铃

它的三角铃如此欢愉
如同缠绕着母亲的孩子
却胆怯于晨光中
林地深入的晦暗
它G弦上的母亲正把
晨光中明亮的白絮
带入林地——那A弦、E弦
2014年6月

《紫苏》

当乡愁无意于杂草丛生的时候
我一直以为紫苏是有毒的
我不知道该噙住泪水
还是任其烧兰任其氧化
如铁水,浇灌那不可理喻的
圆月、沉默还有时间

我健在的父母亲将紫苏收获
贩向集市,如贩卖疼痛的眼睛
如散去胸中郁结的斑驳的气息
而我,吃下紫苏的时候
不知道是自我黯淡丛生的哀伤
还是生如杂草,等待经年埋葬
2014年5月

《失神》
正午,三清高居
普度着以下的关帝和蓬瀛
以及渐递的护法和救苦
障目的松柏团着阴影
在香客的烟雾中
自赎,或者在升疏与上表中
敬祈圆通

而新近皈依的张姓尼姑
盯着自己的法名
有些许的失神
木鱼声了,又有
些许的警醒
松柏不语,正将午前的阳光
埋葬
2014年5月

《朽木》

夏日里风尘仆仆的情景
已成禁忌,绿——是其间暗黑的部分
荒野与庭院无羁地存在着

凡存在者,即是合理的
如黄昏、如暮年,那被镂空的部分
俯拾皆是谶语、定数和该隐
2014年5月

《桑树》
    ——与女儿书
用于永久隔离的
栅栏外,葇荑的白绒花
被瞻望着,而他们热切的眼睛
吃掉的,是我可以桑麻的筋皮
是我可以蚕食的时间
而你,要在这六月
             
结晶
2014年7月

《后园》


我渠水一样冰凉的母亲浇着白菜
我绿色渐衰的母亲最后一次浇着白菜
就要是霜降节气,我头发稀疏的母亲


愈发灰白,一如她荒芜的经期里
翻卷起黑绿的叶子,探看着潮湿的根部
唯有我父亲悲凉的气息,流入
2014年4月

《半棵树》

看,这半棵树,多么繁华
毛桃已经睁开了眼睛
在这半寐的夜色中
盯紧了过往的脚步

没有雨,只有雨水来临前的
气味混淆了拦腰而断的
界限。它直立着的部分
倾听着——脚步逃离了雨水
2013年8月

《糖糖》

糖糖,第八天的时候,雪狮子在外面翻滚
窗外,已经发黑的松针上簌簌落下它的银鬃
糖糖,这不是你父亲的本意。他看着你嗫喏的小嘴
想起了明年秋天的玫瑰和菡萏,那时候
写作已经进行到第十个年头,在天朗气清的日子
他随意迸出的两个词,怎抵得上你轻盈的一笑
中午的时候,他把书放在一旁,然后凑近你的小脸儿
好像有一曲未终,那纯正的韵律在你体内搏动
两条紧绷的小腿儿在高声部的时候灵巧的一蹬
那时那刻,你父亲是一个须发挂满秋霜的猎人
带领你突入平原和森林,寻找一只逃离的兔子
糖糖,再有20年,你父亲就是你身后的阴影了
他贫穷、懦弱、邋遢,和你母亲分房而卧
请你原谅他。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和你团结如玉
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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