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白和酒

四岁那年
祖父的酒坛还蹲在堂屋角落
我踮脚够到木塞时
指缝已沾了三年酒香
辛辣是舌尖的第一枚印章
背你的“小时不识月”时
窗棂斑驳着月光
忽然想问—— 
盛唐的夜里你举着白玉盘
可也数过檐角的星子

十四岁那年夏夜总追着月光跑
凉鞋踏碎树影
不懂你“举杯邀明月”的愁
只觉得酒是父亲杯沿的泡沫
碰不得，却
总偷闻瓶盖的醇香
而你该是仗剑走在长安街了吧
剑穗扫过酒旗的风
酒壶悬在腰间
盛着半个盛唐的月光
比我的课本亮得多

二十四岁那年出租屋的台灯下
稿纸压着倒斜的酒瓶
墨水混着酒渍
写满“未来”两个烫金的字
血气方刚时
总以为饮酒是拍着桌说“定不负”
而你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蜀道的云缠过你的剑
洞庭的波映过你的酒
你的未来是天涯
我的未来是简历上未填的留白

三十四岁这年
酒入喉时先尝到涩
再是辣
杯子碰撞的脆响里
混着二十岁摔碎的梦想——
那年发誓要写的诗
还压在抽屉最底层
而你该在大明宫前举杯了吧
赐宴的酒还热着
你眼里的光比殿上的烛火烈
意气风发时
连愁绪都带着少年气

若是四十四岁
我该学会在酒局上转着杯子笑了说“随意”
说“下次再聚”
像转着块磨圆的鹅卵石
再不敢像你那样
赐金放还时转身就走
把傲骨留在长安的风里
或许我会在深夜独饮
酒杯碰着案头的诗卷忽然懂了—— 
你把棱角酿成酒
我把棱角泡成了茶

五十四岁呢
鬓角的霜该比诗行密了
翻旧稿时
指腹会蹭过当年的酒渍
像摸到一段没凉透的时光
而你早该有“白发三千丈”了吧
你的白发是醉后泼墨
落在宣纸上成了狂草
我的白发是案头的灯油
熬着半页未写完的句子诗与酒
你是生来就有的骨血
我是半生才攥紧的余温

六十四岁呢
你早把月亮酿成坟前的桂酒
坟头的草该比我的回忆高了
我坐在藤椅上读《临终歌》
纸页还沾着你的酒气
举杯时
月光像是从唐朝飘来
落进我的酒杯
轻轻一晃
便是整个江河
一杯敬你
敬你没磨平的棱角
敬你醉里的盛唐
也敬我
敬我没留住的少年
敬我藏在酒里的半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