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酒里有多少故乡的影子

土炕上的样子，拿大碗
寒酸的菜，水果，文字和书
端起碰得叮当响，那些不在身边的兄弟
各自碗里的：刀光剑影，金戈铁马
遽尔是群山晃动，江河断流

你的怒火，在我的碗里掀起波澜
我的横眉，在你的碗里风起云涌
每碗高粱酒都会泡圆一轮月亮
每碗包谷烧都流向遥远的故乡
低头含泪，酒里晃着故乡的影子

多少老少爷们迎在门口
多少漂亮妹子亲情述说
多少小路和炊烟拽着蹒跚的足迹
荒凉的村子坠着多少把锁
冷泪在眼睫毛上凝霜

空屋满街巷，石碾孤零零
村东的大财主和谁家有着瓜葛
不淹人的小河怎么死了刘寡妇
村后岗上的果园哪一年被砍掉
酒多话少唤回凝重的乡音

谁家老父亲弓腰劈柴的背影
前街拆掉了电线杆上喇叭
后街的冒尖户搬到了省城
柱子的母亲被女儿接到了南方
喝吧，每个影子都在碗里晃动

故乡从来就是大碗喝酒

老辈人说酒盅那算什么东西
小娃娃的家伙，能装几口酒
乡风百里从来是大碗喝酒
一个祖宗难有两个调门
时光却照亮了背叛者和外来的异种
故乡文明起来，不再大碗喝酒

乌鸦不屑一顾，燕子纷纷指责
故乡何时开始萎缩、衰败
没有了那种粗瓷海碗，黑陶大碗
端起轻飘飘的细瓷和玻璃杯
烧锅遗留下门口的一对石狮子
暗哑无声，伤痕累累

荒凉小村，弯路长满高深的杂草
几匹老马，被眼红的人动了手脚
农药和化肥造就懒散的土地
南山上的鬼火和萤火点点不息
透明的杯里难装喜怒哀乐

浪子相聚不见亲情的海碗
举过头顶的酒杯，越来越远的乡土
淡淡的酒水，匆匆的醉意
端着大碗的人都被大碗扣着
捏着小酒盅捏着沉重的孤独

秋天是喝酒的好时节

天有多高云有多淡，喜酒之人
天高酒更浓，镰刀下五谷的精华
醉人的时节，风好雨好酒好

通透的月亮，适合对影成三人
成熟的香味从黑土地上汹涌奔来
储备和酝酿着世界的营养和热量

你可以站在点将台上指鹿为马
可以指敌为友，可以对天盟誓，可以抽刀断水
抑扬顿挫间端着酒杯，面对大江大河

坐拥山水，和朋友们畅饮醉人的时令
无须在大漠深处，荒原深处，苍天深处
每杯酒都含着乡思乡愁乡情乡音

头上清风明月，身边琴瑟和鸣
燕子和喜鹊或者南山上的乌鸦
碰一下风来，撞一下雨去

有一匹马在血液里奔跑

来至于大酒房，大烧锅，大海碗
那些红彤彤的高粱，黄灿灿的苞米
大烟炮的雪怀里有暖融融的火炕
端起的海碗里脱缰的野马从激流中跃起

跃马扬鞭地奔跑和战马嘶鸣的嚎叫
策划着一次搏杀和一场战争
这干瘪的胸膛里装着千山万水
这瘦弱的脊梁上顶着苍天落日

抽刀断水，我们依然挥舞着利刃
剑指繁星，我们不愧为英勇斗士
必须用那发热的甚至燃烧的水和粮食
补充我们吓破的胆和被磨圆的棱角

快跑成一头怒吼的狮子
快跑成难以驯服的江河
快冲破这束缚双手的软阵
快打碎这紫醉金迷的禁锢

越来越小的老家，越来越小的梦
就此倒下去还是从此站起来
我想知道这匹马何时从血液里跑出来
如何把荒凉的乡村写成一首诗

湖边，有酒，有月亮

就坐在湖边，我们相遇在湖边
天上上有月亮，碗里有酒
习惯了，一湖的月光
四海为家的流浪汉，来，来
湖水扬波哼唱起家乡的歌谣

老家在下雨，庄稼不好割
大月亮天适合割高粱
造酒的高粱，妹子脸蛋的高梁
谷子地里割出个獾子来
围追堵截放下所有武器
投降的妹子，乖乖的小兽

风和酒内外夹击，滚烫的汗
那些青春或青春不再的脸庞
任胯下骏马扬鞭驰骋
蘸火的春梦松开缰绳，驱除寒意
爬起来面对这么大个脸盆
家在湖边，喝酒用它，洗脸还用它

我呼吸着秋天醇厚的五谷之香

黑色的旷野播种着我的目光
在风刃的镰刀上，血液凝固
心事重重，稻田水未退尽的田埂
高岗上留下雕塑背景的人

让我放下手掌中的诗笔
陪伴这场瑟瑟秋风的降临
细致地穿过村庄周围的丰硕天香
像清点我女儿婚礼上的嫁妆

静静地躺在仍有余温的土炕上
等待着老天酝酿的烈烈琼浆
孤独的老屋睡着即将告别的赤子
充满灰尘的空间装满收获的粮食

那醇香之味托起游子的梦
飘在两根锈迹斑斑的铁轨上
踉跄的身影跑成一列火车
尽情地张大嘴，呼吸五谷之香

在墓前，与一个亡者喝酒

见到你儿子，一副没出息的老样子
头发由蓝色改成黄色
花枝招展的媳妇，肚子没大
新买轿车我叫不上名字，别嘴

你老婆不可能改嫁
还是那么能干，风风火火的
个子不能长了
好像还缩了，生活的重压

我的文字没有太大起色
征文老三等，老优秀，老入门
诗集出版没有影，花钱舍不得
别提你那钱，现在我更不敢花了

清闲多了，陪着小鬼玩玩麻将
地面上还是忙忙碌碌，退休了
得找地方遛弯，找事，找活，找挨骂
喝酒，和阎王喝酒也假假咕咕的

墓碑有些摇晃，松树开始下雨
啊，真下雨了，瞧这酒喝的
喝到天上去了
让我扶着你家门框再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