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得如同一个幻觉

一
第一口酒，我饮得如此之浅，
浅得如同一个幻觉。

当我再一次端起那只杯子，
美酒已然挥发。

二
生活中有无数的事，
而生命中的事屈指可数。

三
一朵玫瑰与九朵玫瑰，
没有本质差异，
不必在心中计数。爱不可数。

四
生命源头的水，我们一生浸泡其中，
浸泡于梦的征兆。
对此我们朦胧地知道一点。

五
留下来吧，从光阴的绿皮车厢走下来。
留在我谓之永久的此刻。

曾经的忧伤，将为你增添浓度。


唤醒

这嘈杂的世界，
适宜昏睡。
所有唤醒我的声音，
我称之为爱。

这声音，
最好是源自自己的喉咙。


门前的香樟树

门前种了一棵小树，
近两米高，
第一次听说它的名字，香樟树，
相当一段时间，
有意无意多看它几眼。
这一年暑假，你来过一次，
香樟树没多少绿荫，
我们站在树旁，
谈《班主任》，谈《爱情的位置》。
我正埋头于高考，
第一次听说刘心武的小说。
那时的夏天远不像现在这么酷热，
傍晚的风在吹拂——
风之缓缓，
如今再也吹不到我们。
旧瓦房拆去多年，
门前的香樟树茂密得令人窒息，
你又一次来找我，
从我的梦。


熟悉与陌生之间

一
这条河流，是不是同一条河流，
你看它的漩涡，
一会儿有，一会儿无，
你看它的波浪，
一会儿缓，一会儿急。

二
我的眼里没有“陌生”，
我只是想借用它模糊的词义，
重新发现你。

我的眼里也没有“熟悉”。
你的顾盼，
每一回都是新的。

三
比如一滴水，
比黑的东西更黑，
比亮的事物更亮。

四
比如月亮，
依然有无穷的圆缺，
不为我知。


圆圆妹

大三的时候，
我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圆圆妹，
至今无人知晓，
包括圆圆妹自己。
别人或许以为这毫无意义，
对我不是。
每年中秋我都想起她，
她的眼睛非常好，真真的又圆又亮，
一点也不近视，
这在工科学校极为少见。
偶尔遇见，
几乎总是她先看见我，
喊一声或者微微招一下手，
带着一点惊讶。
毕业之后再无消息，
这在九十年代是一种常态，
现在看来，
这也是我的平庸所在。
与往年不同的是，我忽然发现，
我和圆圆妹，
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透过细小的事物

我给过她一场暴雨，她漫不经心，
未淋湿一丝头发。

我给过她一片海，
汹涌的波涛无非为自己汹涌。

直到我给她一颗露珠，
将她浑身湿透。


仿佛消失于语言的尽头

没有风可以借力，一只蝴蝶，
在它忘却了的孤独中翩然飞行。

夕阳静止如水，它耀眼的色彩，
在蝴蝶的正前方做最后的沉默。

在我的眼睛感觉刺痛的一瞬，
蝴蝶进入黑亮的漩涡，

仿佛消失于语言的尽头。


秋水

秋水，当它作为一个词，
指的是水。

它作为语言，完整的语言，
指的是一个女人，

刚进入秋天的一枚甜椒。


春天的羽翼所到之处

像一只鸟，不知疲倦地跳跃，
从香樟树到黄葛树，
在春天的羽翼所到之处。

像一只蜜蜂，从一朵花蕊，
进入另一朵花蕊，
进入花儿的未来与自己的未来。

在明媚的早晨，
他从思想的永动机上输出语言，
每一首诗都是他的自画像。


诗成为我孕育的事物

一首诗，
假如与我的性质一致，

我们可以接近到手牵手，
通过眼睛相互攀援，相互进入，

接近到互为回声，
接近到相互孕育。


在那溪流的边上

在那溪流的边上，
长着一株水草。
弯弯的草尖，
悬挂着一颗露珠。
圆圆的露珠上，
浸着一缕光。
就在这一缕光里，
映出她的眼睛。
忽急忽缓的风，
无缘无故地的吹，
吹呀吹。
可是她自己，
浑然不觉。


星空对岸的女子

隔着静静的时间的河流。
星空对岸的女子，

她噙着一朵云，
下意识跟随无形的变幻，

她噙着一片海，
熟悉一点一滴的波澜，

她噙着远方，
沉默于一颗流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