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

弯下腰去与直挺挺地站立
是不一样的境界？
当县令与不当县令
你都在深切地体会 寻觅

你种下的那些菊花中
有的直挺挺的看着你  有的
弯下了腰  向你点头致意
它们抱成一团
我不知道  你
能否顺利将它们解开
我更不知道  解开后
你会更喜欢那一株？

那五棵柳树已有些枯枝了
枯枝  一折就断
只有那些活着的碧绿的枝条
那么柔韧地弯曲
柔韧地一再长出向上的新叶

你当然知道东篱的菊花
结出了很多果子
那些果子从不休眠
它们寂静地一再发芽


老李

老李的旅行包与他的肚子一样的鼓胀
我现在忘记了
他是肚子先进门还是包
但他的声音高亢得
比他刚刚按下的喇叭声
还要嘹亮

他妻子笑得有些燃烧
门前的道路似乎不能胜任
作为总裁妻子滔滔不绝的足印

房子是去年盖成的
但它一直在虚度光阴
像二十年前的老李
灰不溜秋

什么东西生锈了？
老李感到并非门上的这把锁
而应该是其他东西
比如那棵玉兰花
没有叶子的玉兰树
此刻  只有光凸凸的微笑

到姐姐家是向左还是向右？
这不是老李的错
硬邦邦的路
把老李的记忆挂在一个树蔸上

“大风起兮”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有风  太阳在当顶
太阳穿透一切
老李说，也穿透了刘邦

远处仍然模糊？
每一个人看上去也都模糊
除父亲的坟头上
那几株油菜花有些金黄外
老李没能看清楚一个人


三味书屋

三种味道其实仍然是一种味道
诗书的滋味
百余年的熏烤  让这三间小屋
变得越来越油黑
但仍然发亮
照得见我们这些
穿梭不息的游客的身影

鲁迅“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
而我未能
我因而只能在这里站一站
或者摸一摸
坐下来的只有一些灰尘

现在是正午时分
这些陈设  看上去
仍然很冷
百草园里向阴的地方
也很冷

百草园里  现在只有菜
与它的名字有些不符
它是长在往年的草上？
那些草已然不在
我知道  先生
肯定也不在这里
我与先生注定不能同时空存在？

“三味书屋”的匾额那么高
我抬起来的手
只能触及到“屋”字的边缘
而“味”  任凭我
怎样努力
也无法企及


故乡

把泥土修改成我的形状
把我刻画成泥土的形状
这都是修炼？

麻雀为什么修炼得那么小
因而它能飞翔
而我　只能走动
有时带着肉身
有时带着灵魂

那些狗尾巴草是谁的灵魂？
它终日　挤在
那块小山包上摇头
连自己一起否定

小山包
终日打坐不动
那些从树上飘下来的叶片
是它参悟出的结果吗？

我看见小山包下
村庄中的那扇门
它一直开合自如


顿悟

一池春水顿悟出一朵莲花
许多朵等于一朵
一爿一爿

现在是盛夏
我看见它在将自己
剥开　一爿一爿
剥开是品尝还是补偿？

风在吹
风顿悟出  一池塘的荷香
香飘多远　风的顿悟就有多深
深深地　没带走一丝绿意红情

但那只蜻蜓是浅薄的
池塘之上
它总是轻轻一点
然后就偷偷挂在那棵树上
像极了一个把柄

我感到　我与蜻蜓
同样浅薄
从这里匆匆走过
我是被池塘顿悟而出　还是
由这条蜿蜒的小蹊
顿悟而出
我还感到　池塘中
没有哪一节莲藕
是由自己洗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