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角讨伐（组诗）
文/鲁橹


被捆绑的青春

火车钻进山洞后  漆黑的两壁
绑架了我
——这是2008年，我越靠近贵州
心越冷    火车强硬如藤蔓
我还那么年轻    而黄昏来得那么强势

女孩是一个警察
她呼啸着自己的失恋   不承认身份
突然弯曲的腰   从酒瓶里脱离
青春的女孩    出身于茅台古镇
那一刻   她用名酒的腔调
喷出遭遇的第一道挫折
她的兄弟递给我一个酒杯
你陪她   你远道而来

我抠掉她墙上的绿荫   抵紧南方滴水的槐树
疲惫的眼睛    不想接触颓废
一张小纸条捏出火焰 
我娓娓道来，只说自己——
一个小县城出走的人
怀抱理想  热爱诗歌    
热爱祖国  热爱毛主席    而首都北京
用暂住证突击检查她
用零度的风和冷硬的雪花袭击她
用拽拽的京腔拷问她……

二锅头洗喉咙的日子，迷茫又痛苦 
烤月光哄肠胃 ，连太阳也没有温度
那时，真希望天安门是空旷的   像郊外
只让我一个人走
真希望西客站是老家的厨房
一出门就看到了父亲母亲……

我要跟你抱头痛哭吗？
将失恋和失意再搅拌一次
如果弧形的天空有意隐瞒光亮
我不相信   泡在酒里的头颅
没有高昂的一天
没有怒吼


青岩古镇的拳头

原谅我不能慷慨陈词    痛说革命家史
我和你一样，没有大把的经验面对人生
青岩古镇的墙砖是青色的  照见我的心
红彤彤如平日一样 
只是，我虽轻飘于半山   微风拉我衣襟
亲爱的，我也牵不来一缕阳光
驱散你眉头的阴影
你警察的身板   佝偻   无力
像被驱逐的人  没有家园 

失恋真的只能借酒浇愁吗
在青岩的小镇上，熏肉勾人口水
晒干的长豆角栖着微光  露出青涩时的浅绿
腐乳是一道美味   我们下酒吧
要嫌不够  再把小山椒喊上一盘
80后的小孩  赤水河养大
从来都只认奢侈的玫瑰   害怕凋零
不敢掏出胸腔里的黑夜

背街石巷的青石板光可鉴人
你不管人来人往  泪流满面
一副天下人都负你的神情   吓跑一只小白狗
那是一只瘸腿的小狗
它逃跑时  青石板照见它的恓惶
就在那一刻   我握紧你的手
慢慢让它拽成拳头
——更弱小的事物每刻都在眼前
万物要释放出光   驱赶被遮蔽的部分
给自己疗伤


我们的影子那么小   那么短

我和你的影子那么小  那么短
哪怕把失恋渲染得城墙一般高   喊    呕吐
语无伦次    有自杀的心
但你看啊   在回元木岩村的小径上
阳光直射   榆树独立
麻雀兀自叽叽喳喳
白云绕着山岭   映山红没心没肺的灿烂
一切相识   又似是陌生

在家乡，所有的东西都比我们高大  
最细小的露水都是引诱我们回家的源头
普通  亲切  前世修来——
赤水河流淌   马桑子高挂
这一片红土地   遵循自己的使命
它让高粱进仓   小麦沉淀
水流进酒窖    自自然然
投料  升温  下曲  发酵  回槽   勾兑
每一个步骤都是平静的
平静才有幸福   平静中我们听到心跳
大地的   你的家乡   我的异乡

我就这样走进了你老家的石阶
你母亲的脸   安详而饱满
她没有问我从何而来
只是端出一壶苦丁茶
在大榆树下   我瞥见茅台镇的国酒门
沐浴在朝晖之下

我和你  默然一笑
起伏的心终于相逢


夜幕降临

与水最密切的  杯沿干燥的乌唇
葡萄酒暗昧的眼神
今夜不做劳作的人   布鞋栖于屋角
来，我们干了
别闷头自己举杯   把三生醉透

孤绝绝的言说   只给自己听
难得一个人掏心掏肺
咒语密得如细雨
顺着夜之角流下
杯沿上的热气
留一缕在胸口
挽救曾经大胆的流年

往昔是件大红的袍子
炫目的萤火虫飞走了
跳跃的那串光，是人类的口水
今晚的灾难片，就从杯沿开始 

一场无主角的讨伐，就此
静悄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