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雨：《叶子记》（六首）

1
恋人是一对叶子，一对失散多年的叶子
飘忽不定，尽失于风
再次见到她，明净瓦亮
连眉毛也纹成
一弯不会落下的月亮

夹在书页间的，成了一纸青春的符号
而我也学会筑巢
叶子成为我经年的屋顶
适应一滴雨水的撞击

只要思念的风一来
我便感受到她有几级

2
院前房后高大树木，稠密的叶子
好像肚大，乳房摇摇欲坠的母亲
很小时候，我看月亮
就从叶子里面出出没没

月亮，从出生那刻起，便在池塘立着
差点难产。产婆很费些力气
母亲一再要求包裹好，不要着凉
然后盖上叶子，偷渡到外婆家

等邻居家的炊烟断了，灯光灭了
月亮才回到院落
夜静风高，屏住呼吸
听叶子里面，有人亲吻，沙沙沙的声音

3
我常常想用仙人掌的叶子
试探沙漠的风暴

我常常想坐在荷掌上面
享受荷塘月光

我常常疑问银杏的叶子为何
有一张娇美的脸庞

我也常常想，阳光，空气，水分
共同在树叶上安居

4
她最初被三叶虫写成日记
是最多余的东西，覆盖了史前记忆

叶子的身体，足以容下整个天空
再后来成为动物们遮羞的衣服

我必须向叶子致敬，它是乡下人热爱的财富
喂养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灵长类动物

看不清一张脸，淡忘了雨季
一张脸上的汗水，成了经年悬挂的瀑布

5
这是故乡贫瘠下的富裕
在森林深处聚集
怀抱山岚，遮盖发育的身体

柳笛吹绿了的春天
我从来不再乎它的生机盎然
我从来不关注它的春来秋往
它忠于职守，细细收藏花朵需要的能量

我在叶子的背后，张望花朵的近邻
我在翻越叶子的大山之后，抵达阳光的正面
其实一片叶子，有时也饱经沧桑

我沿着枝节的近道
来到天堂

6
昆虫锋利的齿牙开始解剖
它光腻的身体。叶子也有骨骼

它的身体里藏着光年的距离
藏着亘古延续的密码

我需要学会和一片叶子赛跑
它生长的速度，注定是最卓越的马拉松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