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东

其实住在
你那狭窄木板房的
西侧
每天从你家火搭钩吊罐里
敲黄黄的包谷米饭锅巴吃

你有一儿一女
学你一样当背二哥
背夹上耸着硕大的口袋
打杵夹在腋下
整个巴山就一溜小跑

你可没有教我背力
你说城里人先天营养不足
下乡插队住在你家
出工干农活都是有气无力的哩

有次却爬上了你的肩背
陡坡上挖地栽了个跟斗
头顶血流如注
心想完了完了
果真把生命献给大巴山了

背了十里地你歇都不歇
小路就像起伏的波涛
一颠一颠的有些迷糊
已记不清我来自何方了
已不知道我要去何方

那两兄妹却看不出表情
天天捣着草药
还弄来点好稀罕的白米
熬了粥吹着喂过来
（晚上就着灰坑火
我才看见两对眼眶通红通红）

后来伤口好了
朝天留了个没毛的标识
房东老背二哥说
你娃娃算是命大呀
我背力几十年
没背过你这样重的东西

                                 石瓦屋

簸箕大的石片
筲箕大的石片
碗口大的石片
农民好心好意背来
盖在知识的头上
盖在青年的头上

顶着鱼鳞般的层层压力
浑然不觉
每天干完农活回来
一头扎进这窝
如释重负

特殊材料做成的屋
会不会出几个
特殊材料的人呢
盖房的农民当然不知道
住房的知青当然不知道

屋顶上晾晒了些好苕片
好洋芋片    好四季豆   好鱼儿
农家的父母说
过年拿回去
给你自家的父母尝鲜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大的雨柱和小小的石片
砸得老鼠也无处藏身
知青和他的妻子女儿
蜷在门框里瑟瑟发抖

农民呼喊的马灯蓑衣斗笠
羊角锄刨动滚石的声音
山洪夹着石块
擂在农民螺丝骨上的声音
令大雨滂沱的石瓦屋
热泪盈眶

冬凉夏暖的石瓦屋
风雨同命的石瓦屋
如今少了    远了
有摄影家进山寻找
我说
我有一间……

过肩疤

照常情
这活路应该是巴山村姑
帮远方来的知青哥哥做的
齐双肩沿背膊补一块疤
那可是考验手艺的哟

可偏偏这事颠倒过来
谁叫那知青是左撇子呢
谁叫那知青心灵手巧呢
自打那次
给房东的女儿补了过肩疤
十里八里的村姑
都把花衬衣明里暗里递了过来

这下巴山场镇好看了
上街赶场的村姑
好多背上都背了块手帕
针脚细密  熨熨贴贴
大城市来的知青哥哥
贴着后背
你背一个   我背一个

背上不冷
心上就不冷了
心上不冷
就有些心上心下的了
谁知道哪一块过肩疤
是知青哥哥的靶子呢

嫁过陕西的村姑哟
嫁过四川的村姑哟
你那件花衬衣
多半填了鞋底了
知青哥哥的这块疤
可还在心里藏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