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谚（六首）
                    李利军

立冬

冬天到了
寒意慢慢渗透身体
我们开始亲近讨厌一个夏天的太阳

奶奶手里拿着线在捻
从屋里到屋外
又从院外到院里
东张西瞧，啥都不放心
母亲翻晒被子和冬衣
一根绳子扯在院子里
像是联合国开会
五颜六色的过冬被服
几乎，每件都打着补丁
一件衣裳是一面国旗
最大的一面是中国国旗
爷爷奶奶的这床破被褥
上面刚好缝着五块星星一样补丁
那个年代，每个国家都很贫穷

姐姐帮母亲打下手
以后，嫁人就什么都要自己来了
母亲的叮咛，我和妹妹也能听到
我们正在逗两只白兔和一只灰兔
用玩耍来对付饥肠辘辘
大黄狗坐在院门口
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一尊门神谁也不敢靠近
挡得了恶
却挡不住穷

爷爷在捣鼓几只土缸
那是泥巴掺和麦草摔打成的粮仓
去年的粮食一粒不剩
就像我们空空如也的肚皮
土缸张着大嘴等待父亲喂它
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看着叫人心酸

父亲在社场最后一次翻晒粮食
麦子，玉米，高粱
每样都只有少许
他的泪滴融进粮食里
将会变成我们成长的血液
这点有限的粮食
无法喂饱土缸
当然，土缸也就无法满足
我们一家七口的肚皮
我们还是要感谢土缸
望着它，我们心里对明天充满希望

太阳有点疚愧
撵走身边捣乱的浮云
开始认真工作
普照人间，普照大地，普照自然万物
当然也普照于我的身体
我浑身温暖
1976年的冬至
一个苏北乡村小小少年
对着太阳敬礼
心里充满了感激

来吧，冬天
来吧，寒冷
来吧，饥饿
我们不怕你
我们心里装满阳光
更装着已经开始发芽的春天

小雪
   
一年的第一场雪
总会让我们欣喜不已

麦种已经埋入大地
在泥土下面
抱团取暖
等待明年的春回大地
此时，眺望田野
到处灰蒙蒙一片
所有的庄稼都颗粒归仓

地窖里
土豆、山芋、萝卜
这些近亲
平时难得相聚
现在，挨挨挤挤
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可以开怀畅谈
不分昼夜

青菜和红萝卜
被母亲撒上粗盐和花椒
不久就会变成萝卜干和梅干菜
直到明年冬天
它们都是一家下饭的小菜

一场又一场的联欢会
风是旋律，在小雪的沙沙声里
树叶在联欢后告别母体
回到大地
笔直的树干
是田野的哨兵

小小的雪花
落在脸上
告诉我们冬天的秘密

大雪
    
大地白茫茫一片
但不是每年的大雪都会下雪
起码在我的家乡江淮平原是这样
我们所熟知的二十四节气
只是冬天农闲时，先人们
围炉总结时想出的二十四个标题

倒是伟人毛泽东气势豪迈
一声断喝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至今，响在耳边

教室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
寒假前，我们最后一次朗诵毛主席诗篇
夜里，神奇的雪就来了
江淮大地，原驰蜡象
一望无际的麦田
铺上厚厚的羽绒

清晨，我睁开眼
巨大的诧异扑面而来
奶奶曾说过
我出生时
她梦见一匹带着长长马鬃的枣红马
我的乳名于是就叫，鬃
刚好，那一年是马年
从此，我与马
有着割舍不断的感情
此时，另一个我冲出我的胸膛
那是一匹俊朗而彪悍的枣红马
驰骋在茫茫无垠的雪原上
浑身驮着无数的火炬
那是一个乡村少年
熊熊燃烧着的梦想

奶奶坐在堂屋捻线
毛屋檐下
挂着几条干瘦的腌鱼
一块咸肉油脂早已风干
裸露瘦弱的肌肉
雪落，使它们臃肿
奶奶拿扫帚挡去不肯离去的雪
奶奶说
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一场大雪
刚巧在大雪这天，如期而至
滋润干渴的麦子的梦
它们忘记寒冷，孕育力量
来年
风调雨顺
谷物满仓
漫天的大雪也点亮了农人心头希望的灯火
人间，到处温暖
在那贫瘠的岁月里
大雪是我们治疗饥寒的一剂良药
                                   
冬至
    
不论你来自北方
还是南方
在淮安，冬至这一天
水饺和汤圆，会盛在一个碗里端上桌
热气弥漫，浓情交织
我们，在淮安
在冬天开始的时候
一起过节
来吧，冬至
来吧，亲人

小船儿弯弯
一只只水饺，家的港湾
我们是彼此最亲密的家人

月儿圆圆
是亲人的思念
汤圆一个挨着一个
抱着对方，抱住温暖
在幸福的烛光里
我们紧紧挨着
爱着彼此
不会惧怕渐渐到来的寒冷

南方人说淮安是北方
北方人又把淮安当成南方

在祖国的辽阔的疆域上
有着各种各样的气候
习惯上，还是分成南方和北方
淮安，处于南北地理分界线上
不管你来自南方
还是北方
不管你身在城市
还是乡村
在淮安
我们相互包融
共创美好
携手向前走
就像冬至
我们可以吃水饺，也可以吃汤圆
淮安是我们的家乡

小寒
    
父亲问，小寒是什么
小寒，略有寒意吧，我答
错，父亲说
“三九”是小寒的乳名
冷在“三九”，这个，你懂吧

冷是一把雕刀
把树枝连着树干一起打磨
成为一件铁质的艺术品
凝固在时间里

屋檐，雪融化
来不及滴落
就被小寒打制成一支支箭
锋利地挂在屋檐
若干个太阳
藏在里面
闪耀着冰封的土地

老人围在屋脚晒太阳
谋划明年的耕、种、收、割
孩子们斗鸡，踢毽子，摔跤
头上冒着热气
猪卧槽，牛羊倒嚼
粮仓里
金黄的大豆和玉米
青青的豆粒
黑黑的芝麻
乘着没人
叽叽喳喳
用一场又一场的争论
来抵御严寒

再冷的严寒
也冻不住大地上的勃勃生机
父亲感慨的话语
像一粒种子，种在我心里

大寒

大人们忙碌着
在集市上购买年货和春联
杀猪宰羊
整个村子上空
都飘荡着肉的味道

结冰的河面上
一群孩子们做着各种游戏
满头大汗
用头顶的热气
抵挡冬天这最冷的寒风
向春天发出愉快的邀请

天苍苍，野茫茫
一望无际的雪域下面
青青的麦苗
手挽着手，肩并着肩
挤挤挨挨的
做着黄灿灿的梦

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
门上新帖的红对联
像长出了新芽
呼唤着春天

今年带老婆孩子在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
二顺家的喜悦藏在里面
母亲告诉我，二顺媳妇生了双胞胎呢！
双胞胎啊？！
我必须对二顺表达祝福
明天是春节，春天已经到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的祝福声音巨大而长久
祝福二顺一家
祝福天下所有的人
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
幸福的日子比蜜甜
噼——噼——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