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女工（组诗）


没有比早晨更加明亮的事物了
红色的开关按钮
跟每一天的早晨一样
迎合着她指尖传递的温度
嗡—嗡—嗡，饱满，干净

随后，她一脸表情严肃
耐心地一一检查工作台面上的数字
清亮的光线，是早晨伸延的臂脖
照到她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保持了与生活一致的完整

由于她专注得像一只钟表
日子散乱的云朵
不得不在此
望而止步。并愿意顺从着她
自觉地一一将翅膀点亮
封装，然后收拢



小花园中的塔松


小花园中的塔松
五十年前，相遇同样青涩的他们
但它能听懂
他们天南地北的调子
与来自四面八方的乡音

在他们思念亲人，怀想故乡的时候
它会指给他们看
开满枝头的桃花和挂满香气的
白玉兰树
让彩色尾巴的小豆鸟
在碎石小路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小花园中的塔松
经历了从春天到冬天
再从冬天到春天
从理解他们，到不理解他们
最后终于懂得了
他们与一座沉默的深山工厂
相伴走过的五十年



花朵一直在等待春天


在同一个工位上坚守了十九年
春天才对我说出来
这样一个秘密。那一刻
有蓝色从窗外飘过
手心里握着一百亩云朵在盛开

十九年，从家到工位
从工位到家
从一生到四季。来来去去的小路
曾经因为内心摇摆的小鼓
导致了一页页齿面上摇摆的信念

终于在某一天
我明白了十九年对于春天的坚守
其中难舍的情怀
正如
蔚蓝的天空为我暂放玫瑰
花朵一直在等待春天



在齿轮制造车间


春天播种，秋天收割
这里的四季
跟属于大自然的四季相同
又行走着特别的水流

整齐排列的机床
像纪律严明，等待集结的庄稼
在工位上忙碌着的
我的亲爱的姐妹和兄弟
他们在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一茬一茬种下稻粟，种下豆角

一片片质地坚硬的金属
因为他们汗水的浇灌
便拥有了花朵般闪光的名字
而这每一个闪光的名字
将带领着他们
一起
抵达湛蓝的天空，遥远的星宇

每一寸明亮的事物，在这里
都见证过
他们弯腰挥镰与俯身向大地的晴朗
就算经历晦暗的天气
一旦转身擦走滚落的雨水
他们依然内心坚定，给予每一只齿轮
在手中站稳
牙牙学语，飞翔和唱歌的力量


当我走近他的时候

当我走近他的时候
他正停留在一批堆放整齐的金属件身边
凝望的眼神
像九月的星空一般温柔
不时有嗡嗡的机器声
溅落到他脚边的水磨石地板上

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
是一台七十年代国产的车床
摇臂上闪耀的星星
纵是经历了数十载时光飞旋的追赶
也并没有能将它抖落和磨损
千分尺，扳手，测量棒，脚台
洗得泛白的工装
与一座国防军工企业的五十年
坚韧地焊接在一起

我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我不想打断
他正在进行着的，一场关于春天播种
秋天丰硕的回望之间的交谈
五月晴朗的阳光
透过早晨宽大的玻璃窗
照亮着那一大片
他精心耕耘了四十年忠诚的土地
在他的身后
又一只只等待中的齿轮
闪耀着坚定的光
安静地躺在工作台温暖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