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老爹》
（山西）赵秀蓉

一

白瑞老爹的话多起来，看到我们时
他小枣核般的眼睛里，一道亮光闪过
“五十年了”，他摸一摸炕沿那根绛黄色的木料
仿佛要告知我们的，仅仅是一块材料
和材料的年代，我知道要把木料
上过油漆且方正的木料磨出温暖而光滑的滋味
五十年时间真的不多，环顾屋内
土炕切去屋子一半大小，土灶又从正北方迂回过来
玻璃窗户小而均匀，仿佛四块手绢晾在那里
手工刷出来的粉墙也仿佛手绢晾晒起来
有一个角又正好被风吹皱，折起来了
黑色大躺柜七尺有余，躺在屋角
躺柜旁边，才是柴和米、油和盐
生活里的全部佐料与食粮皆聚于此
精神上的追求就显得无比高贵
方镜式样的四个相框，挂在
躺柜正上方的墙上，一寸、二寸的相片里
是白瑞老爹的少年、壮年和中年……
我伏在柜子上端详着历史，他就在旁边
一张一张解说，色舞与眉飞，在这间小屋里
我仿佛看见黄河，仿佛看到了长江
看见了黄土地上的浪潮，从门前流过
它们翻滚着、卷起浪花，也卷起过千堆万堆的雪花
我仿佛看见白瑞老人走在历史的洪流中
从生命的源头出发，正在一步一步
向着人生的未来走去……

二

白瑞老爹姓刘，他说姓刘不如姓靳好
刘与留，靳与尽
那白瑞应该就是百瑞吧，我猜想
屋外两棵老枣树依旧举起火把
两人才能合抱的，必然是铜枝、铁干
西墙下，有老人家很小的一分菜畦
“这畦菜，每年都种西红柿”
老人说，“今年这菜，我给儿子和闺女每家寄了一箱”
“您亲自送去的吧？”我问
“你笑话我，邻居家孩子帮忙，我发了快递”
此时此刻，白瑞老爹 多像一个孩子
他的开心仿佛把他带回五十年前
那个国字脸的白瑞老爹
那个三层眼睑的大眼睛
仿佛盛得下蔡家岗四十里的江山
盛得下一个人的少年、中年
还有老年的全部红尘……

三

其实我知道，白瑞老爹最值得骄傲的
是他满身的好手艺
听说年轻时，为给他的母亲请大夫
一中午时间，他曾用一筐胡萝卜做出八样好菜
据说，那医生为了酬谢他
还答应让女儿嫁到刘家来
当然，这就是白瑞老爹的红鸾星
为了他们的好日子，青年的白瑞老爹
拆麻打麻绳、榨胡麻油、压高梁粉……
所有这些活什的家俱都像他的伴侣陪着他
如今也只有这些家俱还在
磨得光滑、打得溜圆
高大的楸树下，白瑞老爹要把他所做过的活儿
一样一样讲给老伴儿，那位过世多年的妻子
顺便照顾妻子养了一生的绣球花儿
我在一朵紫色的绣球花里，看到过最潇洒的白瑞老爹
白瑞，必然是万种祥瑞聚集，树影下，枣树旁
是白瑞老爹每天讲故事的地方
他的故事里，有晴空、艳阳、鸟雀
也有他的英勇、多艺、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