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

从唐诗到宋词，五七言被突破了，但词并没有抛弃五七言，再到元曲，元曲也没有抛弃五七言，词和曲是整合五七言，形成了自己的语体特征，而到新诗，就发生了一次跳跃，随着这次跳跃的完成，五七言就被新诗完全地抛弃在了自身之外。所以说，新诗的这次跳跃，符合不符合汉语诗歌自身发展的历史逻辑呢？不符合。科学不科学呢？不晓得。为什么说不晓得？因为新诗迄今尚未成功。我对这一次跳跃，不是很有信心，所以还是愿意写点符合汉语诗歌自身发展的历史逻辑的新诗，这种东西也就是我自己称之为新律的。新律除了平仄、押韵之外，也包括对五七言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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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梵志、寒山等被称为唐代的“白话诗派”，王梵志、寒山的诗亦五言居多，也有七言，可见，唐代的白话诗不像现代白话诗，以破五七言体立新体为己事，他们的诗与别家的诗的区别不在言数上，换句话说也就是，不能说采纳了五七言就不是白话诗了。那么，“白话诗”中的“白话”意指什么呢？白话是指一种言说方式吗？是指这种诗的言说方式近似于日常言谈？也就是说，诗句的结构是话结构，但如果因此而抹杀写诗与说话的区别，则何以别出一个“诗”？然则，以诗的言说方式来组织诗的言说，“白话诗”这一概念又凭什么去成立呢？“白话诗”中的“白话”如果不是指一种近似于日常言谈的言说方式，那就是指一种语料了？也就是写诗所必需的词藻所自，白话而为诗即是广采白话或者说口语中的词藻，并以诗的方式组织之。但广采口语中的词藻绝不能成为排斥文言中的词藻的充足理由，口语中的词藻新鲜活泼，散发着当下的生活气息，文言中的词藻典雅古奥，蕴含着浓厚的文化气息，它们各有千秋。也许，就诗而言，广采词藻于口语，广采词藻于文言之外，还别有诗法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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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之新其实就是创制一种新的限制性的形式，如诗歌发展史上的五言之于四言，七言之于五言，乃至词之于诗，曲之于词，言数的限制突破了，诗体解放了，但是解放旧诗体所产生的新诗体仍旧是受到新的诗律的限制的，诗体的演变只是用一种新的限制性的形式取代旧的限制性的形式而已。而五四以来的新诗彻底颠覆了任何限制性的形式，胡适在《谈新诗》中大力张扬：“新文学的语言是白话的、新文学的文体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中国近年的新诗运动可算得是一种‘诗体的大解放’。因为有了这一层诗体的解放、所以丰富的材料、精密的观察、高深的理想、复杂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诗里去。”（吴思敬主编：《中国新诗总系•第9卷理论》，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第4页）但这种过分的自由很快又引起了一些新诗人的不满，由此而诞生了一个倡导新格律诗创作的新月派，刘大白在其《新律声运动和五七言》中说道：“我是主张诗体解放的，并不主张诗篇非受外形律底束缚不可，说没有外形律便不成为诗。但是同时也承认诗篇并不能完全脱离律声，并不主张诗篇中绝对不许用外形律。”（同上，第144页）建国后冯至在《关于新诗的形式问题》中还在说：“新诗由于现代的语言更复杂更丰富了，打破了五言和七言的限制，更接近语调的自然，这是对的。但是正因为如此，多几个字少几个字没有什么关系，自由是自由了，所谓‘一字的推敲’也好象成为不必要的了，这样很容易产生文字的浪费现象。文字的浪费在诗歌里是不应该允许的，……应该和由于几千年诗人们的努力所锤炼出来的诗的语言接上头”（同上，第410-411页）。关于新诗的创作，有一个问题是不可规避的，那就是：诗体解放之后，怎么办？我的回答是：旧的限制性形式解体以后必需创制一种新的限制性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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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谁教您子弟们钻入他锄不断砍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启功剖析道：“合着看，便是两句气势旺盛，似乎不可分割的长句子。但分析开来，实是许多三个字的衬句，最后各用五言律句镇住末尾。‘一粒铜豌豆’是五言A1律句（注：即仄仄平平仄），‘千层锦套头’五言B1律句（注：即平平仄仄平）。”（启功：《诗文声律论稿》，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118页）“又如马致远《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杂剧在《梅花酒》、《收江南》等曲牌里有大量三言四言句，也是每串后边分别用五言或七言律句镇住末尾。表面上相当复杂的曲句平仄形式，实不外乎一些简单规律。当然也不是没有句形变化多样的曲牌，但无论怎样变化，律句总是基本的句式。句式的关系虽是随着每个曲牌而定的，但各种曲牌中的句式安排，无论间隔疏密，总不离抑扬交替的原则。至于后世的民间曲调，也在这类规律中。”（同上）这也可以看作是元曲整合散句和律句创造出的一种新的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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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言律诗以及一些词、曲、文章，句中的平仄大部是双叠的，因此试将平仄自相重叠，排列一行如下：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这好比一根长竿，可按句子的尺寸来截取它。五言的可以截出四种句式：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仄平平仄仄
平仄仄平平
七言句是五言句的头上加两个字，在竿上也可以截出四种句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仄仄平平仄仄
仄平平仄仄平平”（启功：《诗文声律论稿》，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21-22页）这也就是说，近体诗的格律的更一般的形式是平平仄仄的周期性重复。
近体诗格律的一般形式即平平仄仄的周期性重复只是或平，或仄，或平仄交替的某种形式的周期性重复中的一种形式，平平仄仄的周期性重复是近体诗的格律的一般形式，但对于诗而言，这仍旧是一种特殊形式，从平平仄仄的周期性重复到或平，或仄，或平仄交替的某种形式的周期性重复，是格律的解放，格律的解放不是消灭掉格律，而是根据格律的实质增富格律的形式。新诗的一个历史性的错误就是把格律的解放理解成为消灭格律。突破言数、句数的限制产生诗体的解放，突破平平仄仄的周期性重复这一种唯一的格律的限制产生格律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