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望那一棵棵法桐树，它们笔直的腰杆依然坚硬地挺着，只是原本浓郁犹如华盖的树冠已稀疏斑驳，显露出几分萧索。天已过凉，在秋末的清晨，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季节转换，褪去了深秋的衣衫，将这凉薄的世间带入冬际。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变暗变深沉，秋风一起，悄无声息地漫天飞扬，飘零一地。
       这一地的金黄，饱含一夏的激情、忧思、焦虑、不安，饱含深秋浓浓的果香、沉甸甸的收获、或者淤结于心的沉重叹息，饱含秋冬之交凝于秋晨芳草的霜露，斜挂于西方淡薄的夕阳的微光，或者月明星稀的夜空的一缕愁绪。在秋风渐凉的浸淫里，在秋意已浓的味道里，在无可抗拒的季节更替里，循环，往复，踯躅，不前，作为暂时的挣扎，脱离母体的依依不舍，作为向春夏秋意深情的告别，竟然苍白到无话可说、无颜诉说。
       盘旋几日就盘旋几日吧！留恋的是为过去的岁月，流连的却是不愿渐老的时光。
       我无力拽住那如流水般的光阴。它不紧不慢、悄无声息的在我的指尖轻轻滑过，滑过我暗暗滋生的白发、皱纹，滑过母亲苍老的容颜，滑过小女儿日渐增高的个头，滑过如梦似幻的流金岁月，甚至滑过我的快意情仇、率性而为，在每一个时节的节点洒落成水、成泪、成冰、成一腔热血或者一声叹息，结痂成一个真实的存在，不时叩问我敏感的神经、干瘪的肺腑和无以名状的心灵。每当此时，我不止一次地希望我能托住这落英缤纷的世界，捡拾这尚存母体温度的落叶，藏于心底或者供于神坛，期求时光不老、万木常青，但这是一个怎样的奢求呵？！这世间万物的轮回往复，浩瀚宇宙的自然规律，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岂是我草木之人所能阻却。
       凝望这飘零的叶子，虽然尚未枯尽，在树下，在路边，在泥土里，泛着微微的绿意，透出曾经的光华，或跳跃，或卷曲，或开怀大笑，或沉默不语。但我知道，这飘零的叶子，或许正在经历着命运的摧折，尝试着最后的苟延残喘，或者做着一个秋梦，不久的将来，梦醒时分，惊异地发现，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早已化为一抔泥土、一粒尘埃，再也无迹可寻。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常常会在秋末树木落叶时，拿一耙子、背一背篓，到路边的杨树下打扫枯叶，然后背到家中院子里凉晒，待晒干后作为烧火做饭之用。树叶作火引子容易生火，那时家里做饭时，祖母先把一堆干树叶捧到厨房灶台口，又吩咐我到院子里拿一些玉米棒子或者干树枝，先点着树叶做底火，待底火稳定了后陆续放进玉米棒子或树枝，厨房里顿时烟雾缭绕，锅里自然是滋滋作响，祖母开始烙我最喜欢吃的火烧。祖母把发好的白面擀成巴掌大的圆形面饼，一个一个放进干锅里，用铲子来回地翻腾。我一边帮祖母往锅灶里添加树叶，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冒出的烟气。枯叶在锅灶里熊熊燃烧，枝叶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祖母的脸被火烤的通红、眼睛被烟熏的流泪。待树叶烧烬的时候，火烧也该出锅了，那外焦里嫩、皮薄瓤鲜、散发着浓浓麦香的火烧，吸引了一双直勾勾的小眼睛，我明显感觉到心跳加速，喉咙里唾液咽了又咽。祖母看我馋得那个狼狈样，掰开一个火烧，吹一吹里面的热气，放到我的小手上，半嗔半怒地说：“看你那个馋样！几辈子没吃过火烧似的。快吃吧！打打馋虫。”我狼吞虎咽的咀嚼着，看着祖母慈爱的眼、彤红的脸，分明觉得那些树叶仍在燃烧，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望着日渐干枯的树干，我在想，树叶在树上的时候，它与树干是融合一体的，它们相互呵护相互包容相互映衬相互给予，以彼此的生长、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快乐或者彼此的忧伤作为依托，并将这种跨越春夏秋三季的深情厚爱演绎成一段世间佳话。它们像是父母与子女、丈夫与妻子、游子与故乡、个人与单位与朋友之间的关系，浓缩了人间亲情爱情友情故乡情的多重画面，这该是多么博大而精深的情怀呀！当秋风秋雨横扫落叶的时候，当尚存生命迹象却要被无情的分离，你一定能想像到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和生离死别的哀伤，你一定能想像到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你一定能想像到树叶脱离树干的一瞬间，那苍老的枝杈是老泪纵横的，那飘零的叶子也是痛哭流涕的，它们分离的伤口处，流出的不光是粘稠的树汁，还会有泪、有血、有胆汁，有世间的悲苦。那树干历经此次的浩劫，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像是害了一场大病，无精打采，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打发着时光，微风袭来或者秋雨绵绕，方可以微微的颤动唤醒流年的记忆，显示生命的存在。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我的邻居。早年因为生活贫困不得已去混东北，好歹在东北成了家，又在近四十岁时生了儿子，年老想家，在儿子十多岁时回老家生活，日子渐有起色。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在儿子十八岁那年出车祸身亡。闻听噩耗，两位老人哭昏在地，醒来时仿佛苍老了十岁。此后每到儿子生日和忌日的那一天，夫妻俩都要关上门，摆出儿子的照片和祭品，恸哭一场。每次回老家见过他们，我明显地感觉到他们面容的苍老，和内心深处的痛点。他们虽然还活着，照旧吃饭、喝水、洗脸、抽烟，但从他们欲言又止的木讷表情里，我知道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即使被救活，在他们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是冬天。看到他们，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光秃的树干和四处游荡的、不知魂归何处的落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风雪中飘摇的树干还是早已无生命迹象的落叶。我想，对于他们而言，能够在故乡的土地上，长久地陪伴父母、儿子，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或许也算是一个最大的慰藉。
       哦，一片落叶，寄托了人们太多的情感，也彰显了这个缤纷世界的多彩多姿。
       小时候，我是一片小小的树叶，即使落地也始终在大人的蔽荫里。祖母温柔的臂弯托起了我柔弱的身躯，浅浅的微笑照亮了我年幼的心扉，我看到她的眼睛明亮而慈祥，温润而舒心，一头扎进那干瘪的怀抱里，总是不愿起身，我怕那梦一样的感觉一不留神就会碎了，就如这飘零的秋叶。宽厚的脊背驮着睡眼迷蒙的我，那时爱看电影却总是不能坚持到剧终，迷迷糊糊中爬上父亲的后背，“咚咚，咚咚”，我听到沉重的脚步砸在地上的回声，我感觉到父亲的后背传出的心跳，一样的均匀、韵律而有节奏，像是夜风吹过，落叶发出的呼拉拉响声。
       成年了，我是一片宽阔的落叶，即使飞的再高再远，也要回家。母亲盼着我回家，当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我回家吃饭的时候，电话的这头，我听出了母亲的激动，我想象到她急切的对父亲说我回家吃饭的情景；我想象到她急匆匆地赶集买菜，和菜贩们讨价还价，锱铢必较；我想象到她手忙脚乱地切菜和面，为我和爱人孩子烙我们都爱吃的油饼；我想象到她开门后的惊喜、侷促、满含爱意的目光；我甚至想象到她一手扶着疼痛难忍的腰，侷偻着身子走进厨房。
       我幼时的落叶，早已化为尘埃，陪伴于祖母的身旁。
       我成年时的落叶，给父母、给爱人孩子、给工作、给所有的兄弟姐妹们，给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化为春泥，化为灰烬，化为一丝营养，陪伴一束花、一叶绿、一棵小草，增添一分春色。
       我来生的落叶，献给父母，献给故乡，献给我时时牵挂的人，用心灵的颤栗贴近大地，时时聆听泥土涌动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