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山泉.北五台

冬日里的暖阳，
照着秦州北山的莽莽苍苍，
照在那棵据说已有五百多岁的老柏树上。
老树的枝干，也被五百年的岁月，
雕琢成倔强不屈的姿势，
静静地，矗立在北五台的中间。

北五台，
在老家的后面，是秦州北山上一座荒芜的寺观。
不知道他的历史有多少久远，
也不知道他曾经历了多少个朝代轮换。
只记得小时候，经常在废墟里刨出大块的青砖和破碎的瓦，
被我们当成战斗的武器，或是游戏的锅碗。

那时候，时常会围着这棵老柏树，
捡拾掉落的柏籽，
当成难得的珍馐美味。
或是远远地望着，
一对长尾巴的喜鹊，跳上跳下
把窝搭在了高高的树尖。

夏天里，割麦的大人们，
总是在日头正午的时候，
围坐在老柏树的浓荫下，
大口地喝着黑陶罐里，花椒叶泡成的凉喝的。
夸张地吞咽玉米面做成的浆水锅鲰。
而后满足地打着饱嗝，枕着草帽闲谝。

爬树捉知了或在草丛里逮蚂蚱，
是我们最爱的耍子。
等到大人们歇好了，重又挥舞起镰刀时，
我们也学大人的样子，斜躺在草地上，
看着阳光在老柏树的浓荫里穿梭，
看着白云，在蓝蓝的天上飘荡变幻。

记得有一年，
不知是谁家的牲口，栓在了老柏树上，
竟啃去了一大块的树皮。
爷爷一遍遍地骂着，剥皮子的牲口要老柏树的命哩！
谁知道，这棵神奇的老树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依然立在山头，接受风的摩挲和雨的礼赞。


离北五台不远的山坳里，
有一眼极细的山泉。
喇嘛泉，是他神秘的名字，
也许是对过往的纪念，也许只是祖辈们的口口相传。
泉水算不上甘冽，也没有人为他写过诗篇。
但日复一日，流淌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变迁。

一架山、一棵树，一眼山泉，
承载了北五台从远古带来的隽秀和灵气。
从秦州城的北山上，
俯瞰着蜿蜒的籍（xi）河，汇入东去的渭水。
俯瞰着世事沧桑，从繁华走向萧瑟，
从寒冬走到了春暖。

后来，为了生活和梦想，
我渐渐远离了家乡，远离了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土地。
但小时候那一段段记忆，
像是被刻进了脑海、融入了血脉。
那山、那树、那一眼泉，始终在召唤，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不要移开守望的双眼。


再后来，
人们也许觉得，北五台这个气势非凡的地方，
应该重建起一座像模像样的寺观。
于是，人们围着那颗老柏树，
一进连着一进，修起了新的庙宇、建起了漂亮的塔。
儿时的那片废墟和乐园，慢慢地成了外地人眼中的景观。

一年一次的庙会也忽然热闹非凡，
衣着光鲜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小小的地方。
用时髦的腔调指指点点，
评论着,唱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秦腔乱弹。
老人们依旧靠着老树，
迷迷糊糊地听、迷迷糊糊地看。

人们用红砖青瓦、飞檐和斗拱，
遮盖了以前的断壁残垣。
用香烛和烟火，烧点出一个新的精神乐园。
北五台，变得越来越遥远，
变成了善男信女心中的净土庄严，
变成了每个人眼中的景观。


每次回到老家，
总还惦记着，要去北五台上看看。
不是为了观景，也不是要去拜山。
只想摸摸那棵老树，看看养活过我的梯田，
听一听和原来一样的山岚，吹过头顶，
吹过这片熟悉却又陌生的土地，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