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镜

三十年了，我从未离开过你
一直行走在猴鼓岭的石板路上
偶尔变成一条游鱼
在朱家湾前的池塘游来游去

这都是在梦中，我是一只
离开故土的大雁
在风雨中跋涉，从没有停下过
深爱你的急促呼吸

每次重逢，溪岸撒满了疼痛
我的头不能再低了，再低
就低到了村后祖坟的骨头里
而母亲坟前的丁香花
从来不懂得哭泣

此刻，好想重回你的子宫
再体验对母体的一次痛苦剥离
再次学步于你高耸的云朵之下——
从一缕青丝走到满头白发
从一株狗尾巴草到一棵李子树

所谓爱，就是在夕阳落山之前
你唤我奶名回家，喊得惊天动地
当我又一次回到了你的怀抱
却发现今生欠你一次奔涌的泪水

宛若天空欠大海一次蔚蓝
宛若大地欠溪河一次荡漾
宛若炊烟欠柴火灶一顿香味

如果可以，我愿意
把一生失去的芳华，归还给你
尽管相对绵绵不绝的十出九没
我漫长的一生多么微不足道
即使到了冰天雪地
我两颊依然能找到几滴温暖的清泪

(备注:十出九没，故乡石镜一条溪流名字，钻过九座石山，蜿蜒十余里，两岸风光绮丽)

奶名

有种奶白的花草，曾在乡村长得
很茂盛。我把它们弄丢好多年
再唱不出一首完整的童谣

老家土屋上空的炊烟
早成断流的河
两岸的农事节气，喊着口渴

夕阳下，归鸟定然记得
母亲喊过的奶名
我却忘了母亲喂奶的味道

故土
 
  田野里的油菜花 
  知道二月风何时到达 
  小溪边的柳树叶 
  知道阳光会开出多少枝桠 
    
  我不是流水 
  夜夜从这里走过，唱歌打马 
  我不是归燕 
  侧翅误入另一场烟雨 
  而新生的每根白发 
  都是父亲浸泡的谷芽  

乡音 

小时侯
在村外山坡放牛
不小心从牛背摔下来
  把魂儿摔掉了
 
  接连几个黄昏
  母亲坐在村口石头上
  一遍遍呼唤我的奶名
  却未能唤回我的童魂
 
  长大后回故乡
  我在那块石头边
  寻找曾经扔掉的童年
  却分明听见我的魂儿
  呼叫在母亲的墓前　　 

土地庙 
　　 
　　供奉过土地爷，也做过学堂 
戴眼镜的老先生用标准乡音
给我们解说李白床前的霜 
　　 
　　架过戏台，架过批斗场 
　　也做过露天电影院 
故事在正面，高潮在背面
　　 
　　而今，人去楼空 
　　谁家小猫在发霉的角落 
　　寻找那些遗忘的 
瓦片 

古寺

那滴泪还在，孤悬于庙门
门窗如往事破旧，香案空空
菩萨孤零零打坐

偶尔会走进两三个香客顶膜礼拜
偶尔会想起一个很久失去联系的人

想着想着，爱和恨
都被淘气的山风吹走了

曾祖母

纺车上的情歌，总是走调
苍茫雪意飞白双鬓，在眼圈打转
丝线，越纺越近
日子，愈拽愈远

只有那木格儿窗
总是少了几根条条框框
一格一格网住我的童年     　　 
　　                    
奶奶 

一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花 
一插进爷爷的青砖瓦屋 
就顽强地盛开，再也不问贫富 
　　 
一朵，两朵，三四朵 
五朵，六朵，七八朵 
一辈子生儿育女 
以乡村传统的方式 
装饰山头那一堆寂寞的黄土 

父亲

许许多多沉重而粗糙的日子 
顺着沟沟壑壑的村庄 
蜿蜒到父亲的手上 
　　 
父亲的手掌 
开满生活的茧花 
朵朵都是乡村对致富的梦想 
　　 
只有狗尾巴草上的露珠知道 
这双慈爱的手 
常常把黎明抚摸得好痛好酸 

母亲

比黎明起得还早的母亲
健步在窄窄弯弯的山路上
　　　　
母亲一年四季很忙
挑谷、挑肥、挑水、挑柴、挑碳
扁担终日压着瘦削的肩
一头系着故乡的炊烟
一头系着儿女的童年
　　　　　　　　
那年寒冬，母亲进山去挑柴
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有根短短的木扁担
常常躲在我记忆的隙缝忧伤

村口
　　　　
　想起村口，就想起儿时的碗口
　碗口喂活了一个人
　村口喂活了一些人
　　　　
　想起村口，就想起屋后的井口
　井口吞掉一个人
　村口吞掉一些人
　　　　
　想起村口，就想起母亲的心口
　心口惦念一个人
　村口惦念一些人

从前的木门很好看

从前的生活很慢
天色微明，星星赖着不肯走
阳光慢吞吞露出半张笑脸
母亲蹲在柴火灶前煮猪食
炊烟诚诚恳恳与云朵交流

从前的步伐很慢
放牛娃骑在牛背悠闲吹笛子
最偷懒的是砍柴的我
靠在樟树下看武侠小说
全然不知黄叶在飞

从前的劳动很慢
父亲在菜地浇肥水
一瓣一瓣，叭哒抽旱烟
狗儿睡在草丛
从不会操心何时天黑

从前的夕阳很慢
明明靠近山顶不肯离开
而母亲站在村口
长一声短一声呼叫我的奶名
如同四季轮回的节令

从前的日子很慢
车，马，邮件，都慢
男人女人一生只够
爱一个人

从前的木门很好看
天亮时吱吱打开
天黑了吱吱关上
一开一合的转换中
我就长大了

小雪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深爱小雪
哪怕是一粒雪，一片落叶，一封信
都能在梦中化成蚀骨的、炫目的
纯洁——

我的目光无法打开冬的网页
给她一切形式的吐槽和赞美
小雨的苍茫被误读成下雪的样子
她便成了小雪的姐姐

也可能做了远山庵子里削发的小尼
名叫静慧，或者妙月
也可能是一个我没有想到的名字
躲在夜幕下，抱着一只白天鹅在等大雪

静

阳光是静的，流水是静的
河是静的，岸是静的
梅花是静的
枫叶落地无声，浪花亦无声

握在手心的文字是岁月尘粒
见与不见都是净莲
烟火浊世莫若心如明镜
剪一段娴静光阴留给孤寂
让世间所有相逢，不喜不悲

你是锦瑟，我是流年
你是婵娟，我是清水
生命里每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纵使含泪转身
把怀念藏在书中，不负如来不负卿

两个村庄

任何一个村子都有两个村庄
山上一个，山下一个
　　
山上的村庄，祖先挨着祖先
山下的村庄，晚辈牵着晚辈
　　
山上的村庄常常惦记山下的村庄
山下的村庄常常忘记山上的村庄
　　
山上到山下，是一条遥远的路
弯弯曲曲，几代代走不完
　　
山下到山上，是一条短短的路
撒一泡尿，就能完成一次升降

　　　　    故乡结

炊烟在四月爱咳嗽
村庄在鸡鸣犬吠里
让水井旁的狗尾巴草
打了一个死结

那些瓦屋还在
只是不见了爷爷、奶奶、母亲
大伯、二伯、三伯、四伯
以及四位伯母
一个挨一个地凋零

好多年了，坟头的细竹
割了又长，总是繁芜如林
努力擦净结子长满的锈
让清明保持既清又明的姿势

父亲有天也会安睡在这里
我也一样，谁都挣不脱这个结
只有油茶树上的泡偶尔会记得
这个世界，我们安静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