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贴着人群行走
听见一段音乐
背景有一组简单的键音
行进，一直行进
没有我这么急
中间有一些回旋，似乎拐弯又似乎没有
又行进，一直行进
像我一样

前面的旋律很明亮
色彩是在过去
正好是从前
是天空，听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很均的和弦，高调，回旋往复
像我从前一样

我心里像见到一个人
心喜
但是
我并不问人的名字

二

远山，低而缓，直至深处
水田盘着溪涧
晨雾中，有杜鹃呖呖地啼

月琴音，有韧韧的质地
味道正是娘酒的浓稠
化不开，在喉咙和心的深处

咽咽，行板，流动的样子
有人跣脚，风摆杨柳
看不清哪是山花，红红绿绿

只好溯流而上
去诗经深处
环山海东行，还乡

骑于高铁之上
白色的云马
前方柴门，有向暖的花开

三

作为后窗的一只鸟
初三早晨含着吞吞的日色鸣叫
声音与出了太阳是一样的
明显带有大埕的口音
近于福建东山
因而近于海峡
近于海外
近于丝绸

对啦，近于盐腥味的纯色的丝质之声
啁啾啁啾啾的语法
总体上也是对的

如今乡村已经装了路灯
放荒了的水田草原一样
作为粮食的虫类数量上不多不少
此地依然不产狼一样的鹰
可是鸟们依然保留先前一些习惯
比如昨晚排坐于老屋古典的电线之上

她们当时显然注意到我了
尤其是中间那位
左边那位以及右边第二的那位
作为大埕乡亲的独特的鸟的笑意
我不是看不出来

坐落于新区西头的老屋们都更加老了
皮肤更加皮实
长了老人一样的斑
我的老祖母不在屋里
当然也不在屋外
这
并不影响我这几年依然往复地去看望

保持一种看望的姿势
正如鸟儿保持从前的笑意
只是我昨晚忘了像老祖母从前一样
遇到什么人都叫人孩子

我如今补上
鸟儿啊
我的孩子们

四

坐地日行一千里
紧贴着心脏的行程
场景像极电影阿凡达的丛林深处
以这种方式倒流时空
正是我每年这个时候的惊喜

粤东之东
闽粤交界
暗含有某古时代的战事以及政治之类
刀光剑影
以山海的形式
一半固定
一半不停地翻滚
喋喋不休

本土乡村
如一切传记的开头
习惯于人杰地灵一说
初四，众神归来
只用一支扛飘的游行队伍
一干装扮过的少男少女
一干留一半民国风的乡绅长老
就连通了人神今古
仿佛史记可以凭一人之力
在极窄的场地书写

含有祈福仪式的游行
部分取于九歌
部分取于所有人的老祖母的梦境
部分在经过老屋过于狭窄的长巷时磨损
部分加了南洋和北上广的偏侠、过气的时髦
叠加的正是现世汇

也可以说
是从前的后传
今后的历史
流水样的繁华世说
我每年开春
取一瓢饮
再用我母亲祈福神符加持

乡土于我
远比我于乡土为多
咸湿的海风夹着阳光扑向我的因子
点点都有神力

五

一路红色
与过年的红是一样的
但显然更加红

从省道直行
向北
北京的北

沿途有山
连绵层叠而又近在眼前的山
像井冈山一样的山

有久远而土黄的大围屋和客家话
潮汕之北
近于异乡和康熙年间的感觉

全德学校
里面有一口圆井
一群围桌开会的革命者
告诫刚刚参加过南冒起义的战斗者:
革命到底

有人从此变成铁钢
有人转身离去
有人转战湘南而赣西南而井冈山
书写革命用去一整条手臂甚至一整条身躯

革命由许多失败和反对者组成
包含有许多古榕树以及古祠堂
从茂芝村暗色的土房重新出发
到整顿整编整训的赣南山路
正是先躯朱德巨大身板的铁血部分

我作为证人
在旗帜前举起拳头一样的拳头
坚信革命没有不善言词的土屋那么简单

我父亲坐在回程的车上
忘记来时严重塞车，说道
胜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