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寒风把古典主义擦拭得铮明瓦亮
仿佛炙手可热。一瓶窖藏端坐架上
封口蜡像紧闭的梅萼
云白，水清，讲究一个品字

春阳照雪，也照梅红。风中人
不是槛外人。虽与山园小梅有相同的季节
一样在四序中明灭
期待一树花开更期待梅开二度
不怕零落成泥碾作尘
然而，多么熟悉场景啊：
空寂的风，阴郁的影
（立春Spring begins 2月03－05日）


◎雨水

秦岭是个基点
一张硕大的温床。龙蛇同孵。畏寒
二月，暖云飘忽。向南、向东、向西

向北三步一停。止于淮河，止于长城
等通关文牒。节律的堰塞湖是大症候
大禹不能医，二元论也不能医

宿命论者是一棵白桦
上面落满黑鸦

瞽人击壤而歌。说空雷就是雨水
我以手抚心遥望南天：
不祈一物。不置一词
（雨水The rains 2月18－20日）

◎惊蛰

须待一声雷
一些温暖的希冀才能破云而降
老皇历一副阴阳脸
八仙桌上，青瓷小盏碧螺春

乌鸦是机会主义者。适时而鸣、而搏
一只化为春鸠的鹰被中伤，被殴辱是预知的结果 *

春阳乍暖。通衢广陌。野草们匍匐前行
四处找寻白乐天笔下走失的王孙
（惊蛰Insects awaken3月05－07日）
注：惊蛰苍鹰化为鸠，乃古人误识。姑且用之。


◎春分

中分昼夜、寒暑、阴阳
竖蛋的人稳住了一颗失衡的心

天空是布谷鸟的，也是风筝的
在束缚与自由中它们努力地展示

这一天，桃花半开，人半醉
春阳照葛衣。簪花，藜杖
老陶潜欣然出舍
（春分Vernal Equinox3月20－22日）

◎清明（二首）

其一
风摊开一片清凉
清明柳怀思幽远。鸦默雀静
风中，冻土回春，期待花开一季
这一天，石佛的脸柔和生动

想象中的雨凄怆、沣沛
暮天朦郁，寒潭鸿鸣
雨中，远山在云中陡峭。炊烟隔岸高唤
这一天，有人将一双暖手伸向冷雨

其二
一场雨夹雪
把抬头的春温送回冬天，阴气重重
我迷茫的看着，迷茫的走着
远处，柳林头仰坡上出现一座小桥，古朴华丽
许多熟悉的身影在桥那边
朦胧间，一个吸烟老者好像是父亲
失踪多年的爱犬阿黄在他身旁跳来跳去
河面很宽，听不到他们的声响
我的呼喊也飞不过这条河
我向桥头奔去，两只脚却仿佛钉在原地
雨雪淅淅沥沥地落在河面上，落在伞上
凝望间，阴气隐没了那座小桥……
（清明Clear and bright 4月04－06日）

◎谷雨

或雨雪齐来。雪是最后的赠品
麦苗是王亲贵胄，野草是前朝遗孤
天泽悬于半空
人世间，有人相信生死劫

湖光冷射。无非金梭银梭
翠鸟，钓翁各执长枪短剑
涟漪惊呼！一池浮萍凌乱……

陋室书香，兰香
独醒人默坐黄昏
回风是门前的一声叹息，权且不闻
一壶浊酒浇不平。顺带
为旅人祈福
（谷雨Grain rain 4月19－21日）

◎立夏

飞过粉墙后，蝴蝶越飞越小
夏雨滂沱。绿色的海一夜长大
大到淹没鸟鸣，晨曦
热恋中的人脱去春衣后体温升高

榕树下。一只蝼蝈唱西皮流水
蚯蚓也有性的需求
但不靠听声辨位

悲情的李后主化为杜鹃鸟
仅此而已。如果睡梦中有人喊“快快割麦”
你不要以为麦子真的熟了
（立夏Summer begins5月05－07日）

◎小满

半青半黄的麦子是小确幸
但不是海子的
（至少北纬45度是这样）

海子的去向无人得知。而一群疯子正向这里赶来
数量是目前奎利亚雀的两倍

一场悬而未决的灌浆雨引发多种渴望
堤岸高耸。江湖收紧肋骨
清蒸鲥鱼是不错的下酒菜

吃麦当劳的人并非数典忘祖。他们依傍苦苣菜
苦苣菜是籍贯。可以含在嘴里
也可吐在地上……
（小满Grain buds5月20－27日）

◎芒种

晨，或者上午
太阳在天空上收获麦子
我在人间看护几行稻谷
今天，有“芒”的可收，亦可种
走入田间的人如芒在背

黄昏。在伯劳的悲鸣中
有人偷偷种上曼珠沙华
季节的邪恶非关季节，善亦如是

仲夏夜，月亮的手很多情，很细致
像一只母螳螂抚摸一只雄性
（芒种Grain in ear 6月05－07日）

◎夏至

必须敬畏河流
孤峰。孤树。宏大的建筑皆有神灵
走江湖的人是双子座。男生女相

三足乌积薪厝火
卡在高音区的蝉们仍不放弃拯救人类

北回归线像一道隐形的妊娠纹
盈虚有数。该分娩的分娩
今晚，鹿角上扬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夏至Summer solstice6月21－22日）

◎小暑

远山是枕席间的一个桥段
季夏愈发葱郁。嘤咛婉转
温存固然好
半温半火固然好

鹰爪二次淬火后
狡兔勤于挖掘
习听风辨形之术

黄昏后，月亮俯身白草点亮一排蜡烛
黄昏后，蟋蟀们试装，定调门
（小暑Slight heat7月06－08日）

◎大暑二首

其一
浅湾鼎沸
冥冥中
等待一场天火
未及蒸煮
这群软糯的汤圆自行飘滚于锅
将一湖静水撩弄得高于一百度

其二
大者，与“小”相对也。更强，更烈
他走大道，乘玉辇
光芒四射
像想象中的皇恩浩荡

七月，有不测之云
灞桥之上，骑驴叟无端一声高吟
吟罢，从此偃旗息鼓
回乡做个好人
（大暑Great heat 7月22－24日）

◎立秋二首

其一
并未撩起惊慌。也没惊醒
树荫中打盹的阳光。你像
溜出笼子的金花鼠
跳跃而来，脚步很轻
环视四野。这片林子
有你熟悉的松果
你拿捏得分毫不差。它们
都七八成熟了。正合适磨牙
而森林中许多眼睛
正盯着你长长的尾巴

其二
雨被称为秋雨。它像轻佻的某男
怀揣春梦，把一份薄凉说得温情脉脉

风被称为秋风了。它可以轻撩，可以重劈
可它手里分明还摇晃着春夏的香枝

人可以称为秋人吗？难以言书的种类
秋心牵绊。猝然而至和猝然而去没有区别
我默忆着。紫丁香的繁丽和热烈
仿佛还在槛窗下深情婉婉地簇拥着

立秋日，看云，看水，看燕子
心中忽生不舍……
（立秋Autumn begins 8月07－09日）

◎处暑

鹰祭白鸟。白，是感恩
内附多重色彩
瘪谷有申辩的权利
可以与农夫对簿公堂

秋风，引而不发。它知道
至今尚欠人间一季桃花
云，收紧两肋。以一副清高
蔑视三观不正的老黄历
（处暑Stopping the heat 8月22－24日）

◎白露

时间是个结。露在衰草上系住一滴残月
那颗星的别语在风中下落
浮光里的色彩像稍纵即逝的鸟鸣
九月，是一串长长的休止符
脱尸而去的魂在草尖上再次陷入恐慌
晨曦中，惊呼自己不再是露
不肯放手的昨天，打湿了记忆
山谷里盘旋着一只不落的鹰
它拒绝光地劝慰
以清澈的姿态卧在产床上
以一阵紧似一阵的痛
逼出体内最后一枚雪
（白露White dews 9月07－09日）

◎秋分

昼夜均分？多么美妙的谎言
如果出现的形式参差不齐
或许是真的。任何即兴
和不蓄意都会有瑕疵
而谎言大都是讲修辞的
但是时间的谎言是锯齿状的。它是
时间老人从榆树上信手丢下的一片叶子
有完美的对等，和细细的纹理
历史的长河上有太多这样的浮叶
它们循环着向我们发难
我们不能否定的东西太多！太沉重
它们都一一贴上鲜亮的标签
既然没有任何证据能驳倒秋分
那么，秋分就是真理
我信奉平均主义！
（秋分Autumn equinox 9月22－24日）

◎寒露

岸柳顽强地绿着。一怀春梦不肯散去
湖，明镜般对着一个空字
雁阵远去。空出的留白
权且留给诗人吧！让他们
去抒写侵逼两鬓的寒凉。静默以待一场雪的梵音
节变。大山雀依时而来。来倾听
秋阳透过寒枝且轻且微的话语
山草的晚节是宁死不倒
大半生的风雨挺过了
几滴寒露又当如何？
（寒露Cold dews 10月08－09日）

◎霜降

严霜一降，这数百里江天就没好鸟了
踏秋的人脚穿芒鞋
老黄历的九月意象重重
东北，三千灵泉养不活一棵黄竹
松，庄色而立
天地让出宏阔。给云，给风

眷恋红尘的人最终湮没于红尘
秋风瑟瑟。时间的白漂染了季节
高山，大泽拆去束缚，以本相参禅
踽踽独行的人一如落羽，跌落万丈，不置一词

颓波并非无势。浪子的天性
途经风月场，一双老眼仍可灼伤几件旧物
作为回响，蛙鸣在狭长的喉管中奔袭，折旋
一尾尾休止符植入后世的沟渠

阴岸和苍苔的公案已了。箫吟霜天
旋而下，旋而上的柳叶淬过剧毒
九月，泉枯，石裂。寒江之滨白骨累累
一群只吃祭品的神鸦围而不攻
（霜降Hoar-frost falls 10月23－24日）

◎立冬三首

其一
这一天，居然下起雨来
我期待北方之北冬雷震震！将那句爱的谎言戳穿

这一天，喝假酒的人醉了一副真心肝
江湖中虚假的暖，正使一些人的心肠变冷

这一天，过江之鲫不着鳞甲
任由风中的雨滴流弹般洞穿肉身

这一天，一双醉眼看到了一场虚无的雪
白茫茫中，一件猩红的斗篷若隐若现
2017年11月7日

其二
那悬而赫赫的雷声去了哪里？我翻遍誓言
在远古，在一处模糊的旧章落脚里
那则寓言最后一句是自写的墓志
它死在了听者之前。那些
相信的人们现今仍在墓志里不肯死去

那悬而赫赫的雷声去了哪里？她们
渴望冬雷震震。盼望天地合
她们，和她们的她们，都是孽缘生成器
无限地繁衍泪水。泪
已汇集成海。月光下，海又将呼吸汇集

那悬而赫赫的雷声去了哪里？我问遍正史，野史
考古的已作古。著述的把自己装进线装或仿书
横平竖直地吊挂着危险品。醒目、招摇
我珍藏着动词相撞的力度和电光。也像她们一样
期待在朗日熠燿的冬天落下一个击毁一切的冷锋雷

其三
昨天的漫天飞舞
在晨风中抱残守拙。无限的黑默默碾过
路灯鬼气森森地眨着眼睛。节序迁转。今晨
寒云黯黯，应和老黄历的霉味

鸡，司不司晨，天照样亮
犬，守不守夜，夜照样黑
人行只有一个朝向。时光在荒芜

风从浅雪中抠出几片离叶
像从败絮中叫醒流浪汉，戏弄，驱赶它们

风在切割一块石标。它要刻上新预言

一个庞大的计划正悄悄开始
颓废的夜晚，不失激情
啤酒依然冰爽，碳酸饮料正漫过金山
秋，以一场盛宴落幕。摇滚铿锵
漏掉一个细节，继而又漏掉一个尾音……
（立冬Winter begins 11月7－8日）

◎小雪

风如长鞭，抽打着天下的陀螺
丁酉年十月某日
注定有一场彤云低悬

黄昏如伪人之善
愈温和愈可怖
混过十二街的老麻雀趁机偃息还巢

山河寂默。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惴惴于无边的静
众星睁开鼠眼，山河顿时黯澹下来……
（小雪Light snow 11月22－23日）

◎大雪 二首

其一
雪不盈尺，雪不连天
雪地上举弓箭的人
与我隔着一段时空

雪，坦然自若
人迹、鸟迹、风迹
朝向雪白的宝格达

雪，以素洁之手
将凝重的历史摊平
天空，彤云积势，万马欲嘶

铁木真圆睁虎目
胯下石马打起响鼻
他马鞭一指。雪，直逼旷古！

其二
像一场庞大的恩赐，簌簌而落
抽去甜蜜，温度。仿佛
被烘托，被置换，被关注
被赐予是一种幸福
我在无边的幸福中犯晕
我为不能放开小我而羞愧……

覆盖得如此深严。祭出缟素
山河绝口不谈其冷

人世间尊卑一统。时序
以无言的铁律昭示：
把裂开的弥合起来！一时
天下确乎平复得明明昭昭，没了创痕

天地间，惟有鼹鼠的眼睛最难点亮
之前，它们窃窃而谈，谋于朝，谋于野
而此时，正在担忧
这会不会是一场永久地掩埋？
……
（大雪Heavy snow 12月6－8日）

◎冬至

日至晷回，一年瞬息将尽。华夏传统八节之一冬至亦将近，民谚有云：冬至大如年。清宵独处，剥栗小饮，遂成小诗一首，怀思。寄远。兼感慨流年。 ——题记


檐头收回仰望的目光
腰悬冰剑。低眸，含忍，居高念下

北方之神试图用细小的晷针镂空每一寸光阴
古柏恭默以立。既不声张也不退避

近日，约旦河几近沸点。有人煽风点火
沿岸植物用三种语言高声祈祷

九州方圆。吃饺子与吃汤圆的人从不对立
碎碎念念调成五味杂香。包容，顺化。细品强如鲸吞
（冬至Winter solstice 12月21－23日）

◎小寒

曙色从天际泼来一抹粉红
风轻雪柔。寒枝舒展了下筋骨
入冬后，麻雀们删繁就简
除了主题，概无赘言

生活不是永恒的泪水。不必
动辄落笔唏嘘，一篇哀歌
今天，我只准备了两个词
小寒适用，大寒也适用
（小寒Slight cold 1月5－7日）

◎大寒

北风吹。麻雀衣单
早起未必有虫吃
岭南梅开。塞北冰冻三尺

被子裹着的肉身蝶梦已残
窗外，鸟的天空并不明朗
公交车站，企鹅堆积。晨昏路滑
公交车牛喘，乘客五味杂陈

枯藤老树渴望冬灌
拈几粒春色在杯水里。以此
抵消宿酒，僵化

整理行囊。仿佛绿色的远方近在咫尺
蓦然，体内的鹧鸪惊呼：
“行不得也哥哥！”
（大寒Great cold 1月20－21日）

附录：
二十四节气歌（农谚）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每月两节不变更，最多相差一两天。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