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树上我的新叶
（150首）
郁 斌
1
童年印象
童年是一只篮
篮里装满小草
草是喂羊儿的
羊儿是妈妈养的
妈妈在地里干活
干活就是过日子
日子过起来很快
很快过去的童年
童年的回忆是一只篮子
篮子里草色青青
青青草色铺满大地
大地无边无际
1995年
2
鸟与人
生为鸟
就以飞翔作为生命的方式
展开双翅
就是展示奋进的姿势
生为鸟
对辽阔天空的深深依恋
地上的行人无法体验
它们志向高远
足以让人类抬头仰望
生为鸟
很平易近人
在歇息时随意停留
而人，一定要珍惜这一份
信任
1995年
3
红花与绿叶
红花与绿叶无主次之分
两种色彩也无高低之别
它们互相照应
彼此映衬
假如你是一朵花
不能因此而踌躇满志
假如你是一片叶
也犯不着自惭形秽
太阳是公平的
生命是有限的
生态与心态都应平衡
1995年
4
废墟
这里面曾经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一片片瓦砾盖起一间间房子
一间间房子撑起一个个家园
一个个家园聚集了血脉相连的命运
一个个命运折射了一个个时代
现在，一条红线在图纸上划过去
推土机便轰隆隆开过去
马上将要打基础
基础能夯得牢固吗
底下是沉睡了多少年的梦
1997年
5
建筑物与人
那些工人在脚手架上爬上又爬下
后来太阳也在这栋楼上爬上又爬下
后来有个老工人坐轮椅坐电梯
爬到楼顶看夕阳
再后来，那些工人一个个都如青烟散尽
没有留下名字和墓碑
这栋大楼依然巍峨只是剥落一些颜色
那轮太阳依旧鲜艳依旧爬上又爬下
1997年
6
红枣
高压锅里冒出声音很响的气
长江口一个小城的一个小套间里
弥漫着红枣的香甜味
我好像闻到了陕北黄土地的气息
雪花飞舞里贴着红窗花的窑洞
信天游里白云一样飘动的羊群
北方的红枣熟了
浮在南方精致的细瓷白碗里
把秋末一个阴湿的雨夜
装点得温馨无比
而城里的几家音乐茶座咖啡馆
霓虹灯媚眼飞舞
那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夜晚
北方朴实而优秀的红枣
不会陷落于灯红洒绿里
1997年11月
7
台阶
台阶使到达某个高度成为可能
目标不再云里雾里
困难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期待中的结果
应是战术上的步步为营
不管多高多远
拾级而上
台阶的筑立
已标志着征服的成功
后来者只有迎头赶上
假如有一座山雄立而前
我很想从没有台阶的那一面
攀援而上
1997年11月
8
无题
当你大口咀嚼垂钓的快乐
红光满面频频举杯
鱼刺不动声色地作了埋伏
在你声音宏亮的喉头
告诉你上钩的滋味
1998年
9
巴格达小女孩与游戏
据《文汇报》1998年2月15日报道：伊拉克女教师梅.哈莫 迪2月10日在巴格达一学校训练自己六岁的女儿法拉恩如何使用俄制AK—47步枪。
一个6岁的女孩
正是仰望和平鸽的年龄
正是拥抱鲜花与音乐的年龄
正是玩耍布娃娃的年龄
或许还与男孩子一起
挎着玩具冲锋枪冲冲杀杀
然后满脸红朴朴地回家
在美妙的钢琴声里
把奶油蛋糕涂满小脸蛋
6岁的法拉恩更幸运
还可以跟妈妈学唱歌做游戏
可是，美、伊引发的战争危机
像一团团乌云笼罩在巴格达上空
笼罩了法拉恩彩色的童年
她不愿也不敢去杀一个小兔
而杀人竟成了她的启蒙教育
或许这是正义的自卫
但让战争的硝烟污染纯真的心灵
终究残忍而可悲
战争仅是政客们把玩的游戏
如把玩一杯殷红的鸡尾酒
1998年2月
10
某多功能厅
昨天这里是比基尼的舞台
今天摆好了庄严的主席台
昨天有一个主持人
今天也有一个人主持
昨天台下一批观众朋友们
今天台下坐着代表同志们
昨天开场白是晚上好现在掌声有请
今天宣布开会了欢迎领导作重要报告
掌声都是旧的
盆花都是新的
同一个地方的两个时间
构成了社会的正面与侧面
同一个地方的不同的人
穿越在各自的生活层面
2000年10月
11
被泪珠划出痕迹
我感谢有过的岁月
还记得曾经的阴晴圆缺
我们有过的全部对话
更多是我在自言自语
风一遍遍地吹
要吹落每一片树叶
但沉淀在心底的东西
静谧而固执地发着光
只要我还有记忆，我就幸福
可以随时翻看昨天
也容易被泪珠
划出省略号的痕迹
2015年9月
12
清明二题
1
又到清明
家家都在备纸钱
父亲，你要的不是这些
（去年的纸钱没舍得用完）
你要的是对母亲叮咛
琐碎、具体、重复
父亲，我们又来聆听了
又来汇报并转告
2
家里正方形餐桌
是父亲买回来的
这里祭祀的习俗
把桌缝转换九十度
父亲曾整理碗筷、斟酒
带我们在桌前磕头
而今的祭祀
父亲成了桌上一副碗筷
蜡烛又在桌上点燃
我们又在桌前磕头
2016年3月28日
13
锤子与木鱼
锤子有坚定的目标
倾注气力，沿着重复的弧线
逐渐接近结果
汗水与老茧相随
岁月在锤子下更加坚实
敲打声是有力的回音
而木鱼营造一份安宁
在单调的节奏里
打磨一个空灵的境界
烛影摇曳，香烟缭绕
锤子与木鱼
用不同的音色
传达世界的状态
2016年4月2日
14
故园
炊烟不在了
老屋在
老屋不在了
老树在
老树不在了
小路在
小路不在了
小草在
小草醒来
春风在
春风徐来
乡音犹在
2016年9月
15
看牙记
如果是幼儿园座椅
我就像小朋友一样
让方凳挨着方凳
椅子挨紧椅子
亲亲密密唱着歌
一排排分发童话与蛋糕
围着座椅快乐做游戏
而牙齿不是座椅
我这个半老之人
无奈地张大嘴巴
穿白大褂的建筑工人
夯地基，砌砖，大刀阔斧
工地上热火朝天
好想做个路人甲
2016年10月5日
16
致你
在街头看到你，或是
在一个人多热闹的场合
远远地点头致意
有时你没看到我
有时触景生情想起你
一首歌，一件事
有时根本没来由
虽然联系不多
但始终有个位置
在时间的水杯里
被沉淀下来的，有你
没有给你看过
深藏着的敬意
除了节日的短信
偶尔不期而遇，也被
匆匆的寒暄替代
转身即后悔，直到现在
雨珠儿敲打玻璃窗
很多无声的问候
想让雨告诉你
2016年10月7日
17
起风了
起风了
一个出门已久的朋友
还没有回来
起风了
一封早已发出的信
还没有回音
起风了
一张预订的车票
临时给退了
起风了
一个曾经的约定
快要到期了
起风了
一些庸常平淡的日子
期盼风生水起
多年的习惯与理念
会不会有所变更
——都起风了
2016年10月11日
18
日子
有些日子让人期盼
隔着许多日子，就为它
早早忙碌，各种准备
一天天地接近
堆积着紧张与兴奋
有些日子让人回望
过去了的，渐行渐远
别的日子都是陪衬
它还沉浸于心灵深处
不时念起，无限遐思
生活中特别的日子
像高个子立于人堆里
大多数平凡日子
像自带小板凳的众人
埋首于日常的淡泊人生
2016年
19
苹果，来自同一个村庄
苹果，都从秋天的枝头
辗转来到城市街头
有的挤上违停的卡车
躲开城管，拦住
一只只匆忙的塑料袋
有的蹲守于街边摊头
盯着路人挑剔的目光
在嘈杂声里红着脖子
讨价还价，不落下一个硬币
有的住进精美礼品盒
在水果店里孵着空调
改成洋气的名，有400的电话
涂满口红与指甲油
身份也打上二维码
苹果，都来自同一个村庄
都有过春天里花的回忆
枝叶间笑声彼此熟悉
私下都叫姐妹小名
现在陆续远离了村庄
回不去了
2016年11月29日
20
丢了的钥匙
钥匙找不到主人
比主人还急
有家不能回
无数个门牌号
都不是自己的归宿
仅存一线念想
被开锁人掐灭
被车水马龙碾压
依然怀揣主人指纹
遥想温暖的触摸
点点滴滴
后半辈子就用回忆
抵御风雨锈蚀
2017年1月9日
21
初春，河边
小草被河边脚步声惊醒
陆续睁开绿色的眼睛
残存的芦苇用苍劲线条
挥别秋冬远去的背影
一只废弃的小船
栓着河边木桩的梦
风里摇，水里晃
再也醒不到当年
渡船的人，已失散四方
河水日夜拍打着岸
托岸边倒影的老树
托树上飞起的群鸟
托群鸟衔入河里的云影
托云影里泅渡的月牙船
上天入地去打听
四面八方去传话
2017年2月25日
22
墙里墙外的树
墙里古树名木
墙外普通行道树
树不知贵贱有别
不在意墙的隔阂
墙顶上，枝叶手拉手
大风里彼此呼应
微风里轻轻耳语
闲时各自发呆
静看云朵恍惚
阳光两边撒下金币
月下，墙内墙外
共醉于虫子的歌吟
清晨第一声鸟鸣
说不定先叫醒谁
鸟巢先筑于哪里
也看各自造化
2017年3月15日
23
非凡的照片
第一次见到宇宙大照片
地球只是一个小小光点
电视里天文学家指点江山
我盯着这小小光点
哪里是我的国度
我的城市，我家阳台
每天呼啸往来的高铁呢
每年随访的肺部结节呢
威胁人类的核导弹呢
是非恩怨，爱恨情仇
鲜花，庆典，战争，难民
历史与规划，富豪与乞丐
全聚焦在小小的光点
谁也不能动弹一下
谁也不能膨胀开来
科幻作家乐见其事
键盘敲打无限可能
2017年4月30日-9月1日
24
雨中
雨在窗玻璃上泪流满面
你在雨中奔跑的样子
模糊了我的双眼
一生中遭遇过多少次大雨
只记得你在雨中的身影
你藏着我的名字
不让雨淋湿
多少年了，一打开回忆
雨就会泪流满面
2017年5月9日
25
一台旧电风扇
秋凉后，一台旧电风扇
化整为零，疏散进纸箱
如一支游击队
潜入深山老林
老主人节俭一生
信奉物尽其用
来年，队伍整编
金属与塑料部件
一一归队检阅
电源线接通指令
老主人皱纹绽开花
心灵感应的默契
岁月相伴的慰藉
让商场的新电扇
望尘莫及
2017年6月1日
26
告别
当年我们共事
日常随意交谈
你有时弹落烟灰
对着烟圈出神
那是神秘的云
今天，云让我发愣
不相信你走了
去查阅档案
你亲笔填写的履历表
熟悉的签名
唤不醒你
我独自斟酌措辞
写你的生平
再不能相互讨论
我也是半截烟灰
夹在命运的指间
2017年8月8日
27
静秋
这个名字像个女孩
长大就是女人
也许是个民国女子，读过书
不愿宅在闺房里
她的父亲气汹汹
也许是个乡下女子
不识字，但温柔贤淑
在四乡八里有好口碑
怀里抱着，身后跟着
与孩子们走在黑白电影里
也许是个女知青
近视眼，与男生一起
挑大粪
也许是个山里女娃
与爷爷奶奶守在家里
盼着爸妈常回家
也许是个流水线女工
上厕所的时候
偷偷给男友发个短信
也许是张大妈李大婶
少有人知道她们名
也许是个新生的女婴
哦，静秋，静秋
一个个穿越时代烟云的女性
或旗袍，或短褂，或赤脚
她们互不见面
领受同一个名字
把一个安静秋天的寄托
领进各自的命运
2017年9月18日
28
一个在逃18年的嫌犯
一个18岁的姑娘或小伙
见证了18年的成长旅途
在美好的反面
一个在逃的嫌疑犯
被18年的风雨磨蚀了戒备
在一次酒后，偶尔
炫耀了自己的丑恶
线索摸到千里之外
他的敌人不是顺藤摸瓜的警察
而是自己的麻痹
多少个梦里禁闭嘴
无数次夜半惊坐起
终于被时间五花大绑
押解回去
一个报道又把真理围观
正义从不缺席，只是迟到
——18年的等待，一直在
2018年1月2日
29
小花树
我家小外孙
有哭有笑好热闹
哭声只要被会意
一会儿就天放晴
笑也是透明的语言
渐渐的，汉语沟通
在树上开出新花朵
即使在睡觉时候
小花蕾也在默默孕育
如刚冒出的绿色新芽
带给我们更多惊喜
每天都有新期待
我们弯下腰，或蹲下
差点儿与他一起爬垫子
每天喝奶喝水也喝粥
母语也被喂下去
小小身心在长大
问小宝怎么睡觉觉
他侧下头，小脸贴上茶几
眼睛微闭，笑嘻嘻
直接升级美梦版了
我家小花树
每天冒出新的花蕾
2018年1月8日
30
读卞之琳先生《断章》
不是每一座桥都是风景
赶路的人，漆黑的夜
桥是屋檐下驼背的老人
不是每一幢楼都是风景
孤守的人，云里的月
楼是寂寞里无边的等待
不是每一个梦都是风景
离别的人，枕边的泪
梦是水面上心碎的倒影
2018年1月25日
31
扫帚与畚箕
他们就像爷爷奶奶
有一天我忽然好奇
他们哪一天认识的
把两老给问住了
打小就在一起
住得近，订的娃娃亲
不离不弃一辈子
相依为命老搭档
吃的苦谁也不说
问急了，一方帮着说
一方头低着，皱纹颤动
问两老分开过没有
说谁也离不开谁
问做人做事之道
异口同声：别嫌脏
多干活，干完躲一边
再请教婚姻长久秘诀
相视一笑，笑而不语
猜到了，多看对方好
互相帮衬着过
2018年2月28日
32
列车驶过郊外
不用五分钟，就
轰隆隆驶过一次
这郊外的旧旅店
每天多次心跳加速
反复回放激情的岁月
夕阳斜照，人影稀少
但没有遗忘郊外
长期卧床的人
激奋的泉水滴出眼角
蜿蜒成小溪
远方去不了，使劲想
只要捱过长夜
轻轨上五分钟一次
如守信的黎明
轰隆隆，春雷一串串
让人来不及叹息
2018年3月9日
33
储藏室
别轻易打开储藏室
别让刺眼的光线捅破
沉睡着的梦
对老物件最好的尊重
就是别轻易去打扰
灰尘是可见的历史尘埃
靠在一起的老物件
搀扶着共同的记忆
曾经耀眼的明媚阳光
属于难忘的峥嵘岁月
喧闹的码头沉寂下去
如倒扣于水底的船只
特定的日子冒出气泡
或许是告慰后人的灵魂
远去的烟云，依附于黯然
的老物件，让人凭吊
只有它们能指认与叙说
还原历史每一个肌理与纹路
有心人掂量出储藏室的厚重
敬畏尘封的历史
默默擦拭追思的钥匙
2018年3月11日
34
倒影
偶遇村野里的河流
一些不起眼的树木、农舍
错落的柴禾堆、稻草人
习以为常的绿色庄稼
倒映在大小不一的水里
像在画里一样
年复一年守望的村野
除了风，少有人仔细打量
每天，农人来河边浇灌或淘洗日子
他们慢慢直起腰身
没在意扭曲了的美
灰雀子一次次掠过水面
也没看镜子里的自己
而云朵与月亮，抬头低头之间
注视着拙朴的村野
2018年3月22日
35
看门大爷
看门大爷，最早出现在我
小学作文里
传达室一天到晚镇守一个
灰白胡茬大爷
像银行门口威严的石狮子
被劣质香烟过滤了的脸，远离春色
大爷瘫坐在一把油腻的老式藤椅里
一站起身子就咯吱咯吱响
像他散架的骨头，像他稀疏的牙齿
像他年轻时留下的故事
一个白色搪瓷杯里茶叶如水草
后来替换成雀巢咖啡的褐色大瓶子
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说不完的评书
听不腻的戏曲
后来有了电视，黑白的雪花屏幕
后来开放了彩色时代
铝合金门窗后，神仙大爷成天像个瞌睡猫
却从不轻易放进一个生人
总是盘问再三，查看证件，脾气又躁
单位高高在上，大爷也是
像是随时扑出去的狗
我从小领教。少年笔下
看门大爷沦为贬义词
如今，门卫一律都换上保安
年轻威武。监控会不会记录
青春如何演变成大爷
2018年3月25日
36
小河边
早晨的水塘边，爷爷弯腰
小孙女蹲着捞蝌蚪
爷爷近六十，孙女才六岁
水面上波光粼粼
二十年光景，孙女工作了
难得回来看爷爷
平时上班在外地
爷爷突然辞别人世
孙女远道赶回来
眼圈都哭肿了
一年一度清明节
一年一度春风起
孙女也有了小孩
蹲在水塘边捞蝌蚪
水面上波光粼粼
2018年3月31日
37
汤匙、筷子
汤匙也好，筷子也好
只能止步于口中
像父亲母亲的爱
只能送达于门口
咀嚼的粗细
吞咽的快慢
都由不得汤匙与筷子
父母有时候只能目送
只能遥想或电话叮咛
汤匙与筷子，先是不断地
碰出杂乱而动听的声响
像父母忙碌的一生
磕磕绊绊，絮絮叨叨
渐渐地，也都归于沉寂
细细听，似有淡淡回音
2018年5月4日
38
水珠，静听花开
风从不知道什么是静
睡莲知道，水也知道
一滴水珠捧在莲叶的掌心
像个宠儿。幸福突然降临
如此贴近一朵花
可以映照夺人的艳丽
可以静听花开的声音
这一颗幸运的水珠
入夜的梦里有星光斑斓
有蛙鼓奏鸣
更有跃进花蕊里的自己
童话一般
与花朵一起照亮黎明
即使一生短暂也是醉了
飘成云彩也会俯瞰花朵
倒映在静静的荷塘
2018年6月17日
39
一幅漫画
送牛奶的人比喝牛奶的
身体强壮
报纸上一幅漫画的注释
我这辈子难以改变
喝牛奶的被动角色
我其实在坐以待毙
看起来舒服、体面
温水里麻木的青蛙
那些每天骑车的送奶工
汗滴是他踏实的心跳
风吹起头发，旗帜奔放
大街也飘，小巷也扬
生活中酸甜苦辣
感受愈深，骨骼愈强
他辨别大地的声音
就知道哪里有缺钙
清晨我从窗口探出头
他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像一只归隐森林的鸟
2018年8月21日
40
朋友圈
凭火车票对号入座
2号车厢是我的朋友圈
没有熟人，打招呼
则以朋友相称
两小时后退群
只有两根铁轨才是真朋友
合成一条铁路去远方
最小的朋友圈
却敢称永远
2018年8月28日
41
演出
他的大幕已经拉开
22个月，幼年时期角色
会说台词，主动问候观众
与他一起出场的，有
我女儿、女婿，我老婆
还有外孙的爷爷奶奶
名字都在剧目单上
主角都能一一叫出
少年时期的主角
马上也会快乐登场
我们只要增加一些白发
多刻画几道皱纹
继续活跃在第二幕
配合主角去上学
像一棵树，枝丫蓬勃向上
一起追蓝蓝的天
像换了一个演员
青年时期的外孙
人高马大，意气风发
第三幕里，女儿女婿
也换上中年演员
我们老演员戏份少了
重要剧情是主角婚礼
跑完龙套，我们不知何时
被导演叫停
尊重剧本设计
老演员唯一心愿
还想做个特殊观众
留下掌声，带走剧情介绍
2018年10月2日
42
坐火车
1
昨天新闻里台湾出事了
火车脱轨，死了几十人
这当然是坏事
其中有一家子赶赴婚宴
对我未必是坏事
我今天也要坐火车
大陆的火车，全世界火车
都会引以为戒
只与轨道耳语
不被新闻打扰
2
列车就要到站了
请下车的旅客注意车门
与站台之间的间隙与落差
广播里反复提示
女声露出微笑
注意事项何止于此
漫漫长途
只有自己的提示
一辈子随身携带
3
过道里，列车员兜售奶片
免费品尝哦，厂家做推广
我给无聊含上一片
没有表态
有些鱼儿悄悄吞下诱饵
也未必表态
人们乐意垂钓
江湖上总有机会
4
有些人中途上车
第一次谋面，像刚出世的
婴儿
有些人陆续地下车
像片片掉落的枯叶
在风里无影无踪
每个人的人生站点
都应在票上注定了
但乘客不知道
人们偶遇于一趟车次
共度或长或短的旅途
5
下车前，把杯里茶水喝掉
与其背在行囊，不如
装在肚子里
轻松前行
一些痛苦，委屈
也是这么处置
默默装心里，
大地上只有我的脚步声
2018年10月23日，去北戴河车上
43
空巢
你见过多少鸟巢
我见的不比你少
这个自信我有
就像那些灰雀子
也在地上蹦蹦跳跳
也在风里起起伏伏
我很少见到鸟儿从鸟巢
飞进或飞出
你也许淘气掏过鸟窝子
我怀疑一棵棵树上的鸟巢
都是摆设，高高的炫技
或是树，显摆它的阅历
或是这一棵树比那一棵自信
不是每一棵树都被鸟看上的
只有阳光同样抚慰
在这夕阳西下的傍晚
暮秋的避暑山庄
一棵棵阴森森的柏木高出庭院
两只大鸟正欢叫着还巢
长尾巴翘在外面颤动
我第一次偶见这个瞬间
这个鸟巢可不是空巢
当年皇上避暑的宫廷
早已空空如也
2018年10月30日，北戴河
44
老码头
舀一瓢水来听听
当年汽笛声里的喊叫
人声鼎沸，脚步急促
心跳，要仔细听
展开信笺，灯花闪烁
墙上的剪影久久未动
掬一捧水来看看
挥舞的手臂，风动树林
江水一样的咸，泪水
在岁月里徐徐滑落
星星遥不可及
黑色的江面淹没了天
一部失传的港口码头
被入神地谛听，凝望
白发被风吹走
往事如烟散去
芦花在深秋里摇曳
江水在人世间追忆
2018年12月2日
45
我的父亲母亲
剧名：《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在八十岁时退场
角色是本分的公务员
起早摸黑忙碌，倒在凌晨
母亲还在舞台，老年妆容
老医生，退休后被病痛折磨
前面几幕我没看到
多次听剧情介绍
结合历史书里背景
大都是穷苦艰难的戏份
这与我看到的相仿
艰辛与简朴的生活
舞美与道具都有显示
晚年母亲余下的戏份
我兄弟仨为主导演
情节追求平淡
基调必须转变
后面的室内剧里
台词、灯光、音乐、舞美
都要全力烘托
轮椅是主要道具
让演惯苦情戏的母亲
也有驾驭喜剧的好评
让卸妆后的父亲，坐在台下
用力鼓掌，悄然落泪
2018年12月5日
46
居家杂咏
1
菜煮开，小火焖
去玩手机
等你揭开锅
菜自己悟透了
好学生也是如此
菜不同，做法不同
好老师也是如此
2
一个人吃饭
仅一菜一粥
不为别的
只为禅意
最好有古琴
吃干净
听到底
余音如饭后余香
3
容不得灰尘
轻轻拭去
心也净了
4
自家窗口望出去
也有不一样烟火
5
窗帘拉开新一天
晚上则闭幕
日子也要仪式感
如广场每天升旗
6
出门一把锁
家守着幸福
带着钥匙游四方
思念如弹簧
2018年12月9日
47
天眼
我在街头突遇灵感
也许会入无人之境
一副神思恍惚样
如果被锁定，放大看
那将多么窘迫与尴尬
这不是假设。在公安局
参观视频监控处理中心
年轻辅警每人一台电脑
逐一查看监控录像
细心捕捉蛛丝马迹
诡异的是人脸识别系统
一旦逃犯误闯误入
在大屏幕上追踪，定位
此所谓天网恢恢
有逃犯正在小餐馆杀鱼
警察从天而降
不出家门，每人都透明
人在做，天在看
除了神灵，还有警察
除了警察，还有良心
2018年12月23日
48
两个人的春天
等春天院子里栽上树，请你来
一句话，让日子多了期待
知道吗，你就是春天
什么树才配得上美好
像哨兵，像园丁，像情人
以后我们坐在树下喝茶
或站在窗口眺望、谈诗
没有比赴约春天更美的事
给留个位置，我带来一棵树苗
也不动声色种下自己
像哨兵，像园丁，像情人
以后你独自坐在树下喝茶
或站在窗口遥望、读诗
园子里有两个人的春天
2019年2月26日
49
同学永远
——写在入学扬州师院四十年之际
母校还是旧模样，五十年代苏式建筑
中西合璧，还是宁静、朴素
操场上还是矫健的身影
仿佛四十年前的我们
梧桐树干斑驳，灯下影子也斑驳
没有了我们急促或缓慢的脚步
一些老师已经远逝，他们的名字如天上星星
更多的老师安享晚年，还是记忆里的亲切
少数同学也已经远逝，人生无常令人叹
我们穿越了四十年风雨，很不容易
再次回到母校，如游子投进母亲怀抱
我们感慨万千，寻觅当年的青涩、激情
捡起一片片黑白照片里的记忆
部分同学聚会校园，带来碎片化的镜子
小心拼接四十年前的合影
不再是当初的完整，缺损的部分
被时光抹去，悄无声息，让我们动容
我们相拥相握，把酒言欢，深情祝福
淡泊名利，平安幸福，是共同的心愿
我们还会从此分别，还会彼此思念
我们有个共同的家园，扬州师院
我们有个共同的身份，七九中文
这是我们一生的骄傲，传给子孙
我们见证了拨乱反正、改革开放
经历了共和国八十年代初的豪情万丈
清贫的校园生活，富有的精神世界
都是我们永远追忆的话题
是可以讲给子孙听的传奇
有人说习惯回忆意味着老了
我们不甘心，我们不言老，身心还年轻
聚会的歌声依然嘹亮，笑声依然爽朗
信息时代的福利被我们赶上
屏幕上每天问候，插科打诨
我们珍惜生命，珍惜家庭，珍惜同窗情缘
珍惜四十年前的美丽邂逅
岁月如歌。歌声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歌声低沉、浑厚，有力而悠扬
你看那瘦西湖的水，轻轻涟漪
当年照见我们飞扬的青春
今天懂得我们此刻的心情
懂得这个年龄的深沉
好啦，说不完的话题
微信里再说，电话里再叙
道不尽的友谊
回家珍藏，压箱底的宝贝
我们还会梦里再见，后会有期
我们一直直呼其名，同学永远
2019年4月27日
50
每一场雨都不是简单的重复
要么你在雨里，让我焦心等待
要么我在雨中跋涉
不时回复你的询问
有时候雨离你很近
有时候雨下在他乡
我们也曾共用一把伞
走过不同的地方
也在同一个屋檐下
静听夜雨不同的韵脚
雨穿越我们的经历与记忆
每一个场景都有雨声
轻的化为烟云，重的汇入江河
命运之舟颠沛流离
闯过无数激流险滩
我们在伞下手挽着手
在心里为对方遮风挡雨
雨用窗玻璃写不同的诗行
所有的雨都不是简单重复
但同一条路与路上的脚步
重复着同一首风雨之歌
2019年5月26日
51
芦苇，芦苇
秋风劲吹，芦花都白了
心事渺茫，没仰天长叹
与草绳搭档压成薕子
又在阳光下舒展身子
晒被褥，晒旧衣服
晒地瓜干、馒头干
能晒的都晒出来了
还有农家的心事
傍晚卷起来，回到屋檐下
芦苇和庄稼人心贴心
庄稼人做畚箕、席子
二话不说，服从安排
也有的去了造纸厂
更多的映红灶膛与脸庞
给游子捎去乡愁的情思
灵秀出挑的做了笛膜
像一片云听懂心的颤动
竹子与芦苇是乡村发小
笛声清脆，牧童晚归
芦花飞白，长天浩荡
回望来路，一生尽在眼前
扎根河滩，野性生长
风吹日晒，绿遍乡野
蛙声四起，少年嬉戏
端午吉祥，芦叶飘香
秋风劲吹，芦花飞白
天地轮回，苍茫辽远
2019年6月11日
52
栀子花开
深巷里一声花香的叫卖
应该是在湿漉漉的早晨
青石板上的回声，吴侬软语
小囡囡还没有睡醒，席子滑爽
老阿婆坐在竹椅上慢慢地梳头
又一个阿婆路过，方言里应答
小竹篮里栀子花洁白无语
翠绿的叶子是江南的剪影
雨水洗过，露珠吻过
六月里举手投足都有花香
早先塞进邮筒里的信也暗自芬芳
巷口张望的花伞，落下花瓣
每一个素净的窗台，每一个小巧的花瓶
等风儿吹过，像轻轻的脚步
花香飘到石桥下，清水荡漾开来
一圈又一圈，像淘米阿婆的笑脸
2019年6月18日
53
出门
出门遛弯，只带手机
提醒老婆当心锅里糊了
出门上班，带上公文包
关照老婆关窗，今天有雨
出门几天，带上行李
叮嘱老婆别忘了带钥匙
记得吃药，睡前设置闹钟
早上吃个鸡蛋，隔夜菜倒掉
出门个把月，又带拉杆箱
老婆给我把箱子塞满了
（叮嘱基本同，微信再说）
出门住院，带着病历、报告单
列出了长长清单
老婆一一备齐。特意交代
别惊动别人
出病房进手术室，已豁出身子
早点去除病灶
带上老婆宽慰的笑
尽在不言中，只是拉拉手
最后一次出门，还是个谜
是折磨还是安详
也许猝不及防
除了遗憾，别的都带不走
嘱托也许没有
也许断断续续
一篇残稿，或省略号
2019年6月21日
54
受伤的日子
前一阵食指受伤，包扎成陌生人
洗个手或拧个毛巾，很是矫情
其他手指忸怩不安，爱莫能助
现在好了，兄弟们又亲密如初
每天风生水起。食指没了阴影
2019年7月1日
55
天将晚
天将晚
扯开嗓子喊我吃饭的人已走了多年
我的乳名曾滚到天边
天边是田埂也是晚霞
虽然看不到我的身影
喊声还是追赶上了我的少年
天又将晚
我在追忆祖母拌着炊烟的喊声
2019年7月17日-2021年9月30日
56
玉米赋
1
三片小叶，像鸡毛毽子
最初的绿色，好兆头
一排排，齐刷刷
下种的农民坐在门槛上
看小叶子风里点头
像看牙牙学语的孩子
2
齐腰高的玉米
正是身体拔节时
像就读小学的我
施肥，只用有机肥
那时候化肥少，又贵
啥都舍不得扔下
啥都可以沤肥
猪羊六畜兴旺
而人苦，人忙
每天天黑，喂了猪食才吃饭
那时候我小，有点好闲
但我看在眼里，写在作文里
刀割羊草最拿手，偶尔受伤
用地上泥沙敷伤口
烈日下泥沙是药粉
3
玉米长出胡须，青春标志
大人总往玉米地里钻
清清早起来，戴上草编帽
有农业学大寨字样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金黄色的帽子
我画得很圆，汗滴更圆
只是没有被放大
4
收玉米的时节
脚步都急，生产队总动员
我也下过地，赤膊披上围裙
把玉米秸杆背回家
炊烟靠它们袅袅升起
乡情缕缕靠炊烟升起
玉米棒子堆起来
场院里金灿灿小山
队里动员看守玉米棒
我也报名值夜了
夏夜里萤火虫闪烁
像天上星宿下凡
5
围坐一起剥玉米
集体劳动是娱乐
天南地北侃大山
手上的泡早于青春痘
老人的老茧正在加厚
想起当年的励志小说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玉米籽要晒好几个太阳
最好是毒太阳
太阳常常捉迷藏
雷阵雨说下就下
呼啦啦抢收玉米籽
雷雨为何都在下午
长江口区天气预报没说
6
收成玉米又忙棉花
大人起早凉快下地了
我揭开锅盖看是啥
黄黄玉米粥，拌酱油
褐色麦子粥，拌糖精
早餐简易搭配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现在食堂也有玉米粥
老陈早上绕开它
肚子大，还排斥粗粮
他说小时候吃怕了
小时候粥里没有米
玉米六折兑换大米
现在还吃水煮玉米
小时候舍不得如此
以粮为纲永不过时
7
现在玉米秸秆何处去
秋天的郊外形容枯槁
曾经苍翠挺拔，硕果累累
太阳为之辉煌，蝉声为之热烈
（我吮吸过玉米杆汁液
如甘蔗一般甜）
每人都有鼎盛时期
如今走完了一生
也就解脱了痛苦
干枯秸秆是空皮囊
付之一炬也罢
8
各种玉米加工食品
如今都很热销
有人还研究玉米须功效
对玉米最好的纪念
就是充分利用玉米
籽粒饱满的玉米棒
都是滴滴汗水的结晶
挥汗如雨的人们
我有幸认识，在我
学做人的关键阶段
我不会忘了他们
他们是我们的根
9
我们的星球在变
每一阵风里都有忧患气息
让人呼吸压迫
转基因玉米就是其一
我怀念记忆里的玉米
2019年7月21日
57
武乡八路军纪念馆
这里是武乡，这里是太行山
如果用距离丈量
每一寸土路都有战士倒下
如果用时间丈量
每一个时辰都有战士伤亡
八年抗日烽火
一千六百平方公里的武乡
五次进驻八路军总部机关
十四万人口，九万多人参军
两万多人献出宝贵生命
每一个村庄，都有抗日传奇
每一户人家，都有血腥故事
太行山下，军民是一家
村里的井有八路军打的
八路的担架有老乡抬着
有的井已经枯寂，像失明的眼
老人在岁月里等待，望眼欲穿
被枪炮折断过身躯的苞谷
装入干粮袋行军过的小米
苞谷还在田头诉说
小米还在地里回忆
小米加步枪，光荣在太行
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这就是巍巍太行的山崖
这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每一个来过的人都流下热泪
每一个听过的人都肃然起敬
我们爬上了太行，不怕山高路远
我们从武乡出发，不惧险阻艰难
人生就是历练，生命就是超越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责任
我们有新的使命，不断接力
我们有新的挑战，奋勇向前
这里是武乡，华夏处处是太行
2019年9月1日
58
在初秋的河流边
1
河流只管自己走
弯弯绕绕
岸上的人只能跟它走
顺着它的心情或脾气
走再远也走不出这条河
水波泛起爷爷的身影
他乡遇故知酒杯里有河
河水已弯弯绕流进血管
分布在苍茫人世间
人间冷暖，河流旁观
有人去河边洗刷，细水长流
有人去河边倾诉，说来话长
有人消失在河面，月色惨白
2
荡漾在河面上的波光
无法捞取一片旧时光
河边写诗的人早已远去
世间之人事
前看是河水，后望是河水
人到秋天，慢下步子与思绪
偶遇的人有的阔别多时
有的同行一段短促旅途
水波重复水波，河流向前
有时拐个弯，书翻过一页
都能流到大江大海去么
有些传说不断被改编
河床有时宽，有时窄
大地包容所有的曲折
一条河，历经坎坷意境深远
一条河，坦坦荡荡写在世间
2019年8月20日
59
扫地阿姨
树枝未必摇曳，树叶照样飘落下来
如同日子，不管等待与否
都会悄然降临，有的带来眼泪
树叶簇拥在你的脚边，围着你
你像个女王，接受叶子的膜拜
地上沙沙的声音，不是轻轻叹息
扫不完的树叶，是数不尽的日子
都归你啊，扫地阿姨
你踏着款款落叶的安宁
与日子默默对语，道不尽说不完
就用扫把一遍遍诉说，如同树木对大地
用数不尽的树叶去诉说
晨晖与晚霞都见证，给你镶上金边
2019年12月13日
60
一个掉落的帽子
马路上有一个少年的帽子
冬日的夕阳不等孩子返回
马路宽阔，帽子瘦小
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逗号变成省略号
兴许这孩子放学路上头上冒汗
兴许他叫唤停车，大人没听见
一辆摩托或电瓶车，接完孩子
还有很多事来不及刹车
一个帽子的委屈与孤单
车轮滚滚的冷漠与碾压
明天早晨，上学的孩子
头上有没有新帽子
2019年12月27日
61
为了忘却的纪念
1
这个时候需要诗吗
戴口罩，洗手，不出门
三件大事至上。诗不知排哪里呢
看看电视吧，诗词大会
暂时忘却尘世的艰辛
2
这里人觉得武汉很远
病毒只是新闻，在茶余饭后聊天里
自己只是看客，在手机屏幕上转发
年关了，老乡们带回武汉
庆幸赶在封城前夕
古时才关闭城门，在电视剧里
南城门，北城门，东城门，西城门
要么御敌城外，要么关门打狗
武汉的敌人在哪里
没看到悬赏通缉令
戴上口罩的人们，大眼瞪小眼
还有人麻木侥幸，拒戴口罩
还有人几天都买不到口罩
现在口罩就是城门
失守者该当何罪
3
本地也确诊病例，坏事能否变好事
还说武汉远吗？！那么多返乡老乡
都被特别地关注
他们不能串门，不能逛街，不能买菜
关心他们的基层干部，嘘寒问暖
也不串门，不逛街，不买菜
也没空回家，没能吃团圆饭
夜里还通宵值班，折叠床
村里医生每天上门测体温
不少村医还是老人，该被照顾
而他们辛苦奔波在寒风里
奔波在几十年的良心路上
4
昨天，大年初五的爆竹
没有迟放一个，更没有少放一个
有人为了要什么，会拼着命要
会不计后果
得不偿失。因果报应
成语词典是中国智慧
人的敌人不是蝙蝠，不是野生动物
人不该有敌人，不该相互仇视
5
敌人在哪里？就在你我身边
在日常陋习里，在过分贪婪里
在高傲轻慢里，在过分恐惧里
但有人看不清，有人让我们憎恨
也有人让我们落泪，比如逆行者
也有人让我们尊敬，比如捐赠者
更多人让我们欣慰，比如居家者
6
所有的磨难都会翻篇
春天还等着奖赏我们
明年这个时候我在干吗
我们的城市在干吗
回归了正常秩序的人们
会不会又选择性健忘
不戴口罩的嘴，能不能被管住
天使般的医生，有没有安全感
这个冬天的风特别的寒冷
特别寒冷的风能否被记住
这个时候也需要诗
诗歌给人力量
我借用鲁迅先生的题目
——《为了忘却的纪念》
2020年1月30日
62
角落探秘
偶尔走到单位大院的角落
一些枯枝像倔脾气的老人
宁肯折断，也没有圆滑的花朵
长久的沉思，有莫名的威严
它们见多了世上妖娆的春天
对严冬已经习以为常，北风呼呼
也只是耳旁风，如一些闲言碎语
它们总是站在那里，人迹罕至
树木与树木挨在一起，没有叹息
阳光从不势利，也会来到角落里
枯枝们静心守候，气定神闲
我突然造访，着实打扰了它们
鸟儿才受欢迎，懂得它们梦境
并且告诉远方去
2020年2月20日
63
迟到的花开的声音
网传：2020年2月24日下午，湖北十堰市张湾区花果街道办事处一个小区里，社区网格员与楼道长上门查疫情量体温，敲开门是一个五六岁小男孩，问家里还有谁，答还有爷爷，爷爷呢？死了几天了。问为何不出去？男孩答：爷爷说外面有病毒，不能出去。那你吃什么？饼干……
爷爷已经不在了
喊了多少次，爷爷都不答应
但小男孩没觉得他不在
敲门人问家里有谁，说有爷爷
爷爷的话还热乎，外面有病毒
小孩把病毒关在门外，把自己
关在家里，和爷爷关了多少天
爷爷有高血压糖尿病
爷爷倒在冰冷的地上
身上有小孙子盖的被子
在满世界生病的时节
71岁的爷爷最放不下孙子
乖孩子独自吃饭——哪有饭
只有饼干，天天饼干、冷水
独自睡觉，醒来，流泪
独自发呆，发抖，看时间的牙齿
门外有没有花开，幼儿园有没有开学
门外有叔叔阿姨，他们在干啥
爷爷说过，不能出门去
病毒就是吃人的魔鬼
魔鬼就要拦截在门外
哪怕饿、孤独、害怕
哪怕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小男孩啊，五六岁的肩膀太稚嫩
这个天，不应该你独自撑啊
这个冬天是一部长篇小说
爷爷写上部，你写了中部
多少阳光才能晒去阴影
这个冬日从不能开门算起
从不能摘下口罩算起
大哥哥敲开门，你戴着旧口罩
像被贴着封条
敲门声是救命的声音
是迟到的花开的声音
是小说被续写的声音
2020年2月26日
64
“百宝箱”
是个暗红色的梳妆盒
是蟑螂进出的小抽屉
小时候我们躲在昏暗的房里
翻看着大人的秘密角落
男人只有农具挂在堂屋里
只有心爱的烟杆捧在手里
房里不上锁的秘密，都是
女人的，百雀羚、花露水
散落的纽扣，针头线脑
藏得最深的是伟人像章
我们在胸前比划一番
依旧包裹到红布里
总会找到几个硬币
够我们在糖果摊前热闹一番
隐蔽的探宝游戏，十天半月
我们又关起门来做一次
大人起早贪黑，留下机会
樟脑丸混合花露水的味道
至今我还使劲回忆，企图
把奶奶婶婶都叫回来
归还她们糖果，归还
我无法归还的
2020年3月13日
65
枇杷树下
我还是追风少年的时候
躲在枇杷树下消磨午休
和小鸟们抢食枇杷果
蝉鸣声里，酸酸甜甜的记忆
百年枇杷树浓荫密，故事多
小鸟们天天都飞来听
花开时节蜜蜂都赶来舞蹈
舞出又一个热热闹闹春天
我已经淡化了看热闹
只爱看孙儿爬树采摘
看他酸酸甜甜的吃相
眼前情景分明是个轮回
冬天里枇杷叶依然墨绿
留下风雨吹打的波痕
不低头。背面毛茸茸如童真
枇杷叶熬汤，家常而有深意
加上老冰糖，更有默契
2020年3月19日
66
在一条抽干了水的河床边
明知一些河流隐匿过罪恶
历史上波纹并不清白
也不能给河流抄家，丑陋河床
如展示老妇人裸体，情何以堪
极端化也连累星星与月亮
耽误它们好天气里的心情
也妨碍云的徘徊，心事多没处诉说
还有河边垂柳，在柳丝里吟唱的鸟
我们选择沉默，沿河边徘徊已久
河流更多是沉默，我们也就心软
消解自己，愿河水还能自净
把屈辱沉入河底，三千烦恼
日子还得波纹一般流向前去
水是河流的肉体，也是灵魂
当晚霞映红河面，我们唱起赞歌
河里倒映走失的少年，歌声嘎然而止
2020年3月24日
67
歌声、琴声
她唱的美声，同一句歌词被反复打磨
她很认真，要把前面巩固了才往下赶
我赶往旧课堂，歌声琴声还在走廊里
嗓子正在变声，弹风琴的老师抬起头
老师一直年轻漂亮，后来不知去哪里
一根粗粗的辫子，黑又长，几十年了
歌声跟着琴声，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途
还会一路跟下去，还追寻迷人的辫子
她反复修改美声，我听不出哪里改了
如同当年歌声，我不知道哪里唱错了
每一首歌都有独特的情景，如同影子
只要哼起某一首歌，影子就飞舞左右
一路上听过的歌曲深藏在一个盒子里
无数影子跳跃在脑海，或长或短的路
2020年3月27日
68
飞絮
挣脱了心里的沉重，看淡一切
如洁白无瑕的音符，飞扬轻舞
无牵无挂的行走，不限定目标
随心所欲的表达，自我的节拍
灵魂的超越，没有羁绊的一生
不动声色地，傲娇于众人头顶
头顶的白发，烦恼堆积的雪山
大地上奔波，眉头紧锁的人们
掂量自己，如释重负方能轻盈
化作尘埃，轻轻去一如轻轻来
轻得如一声叹息，没人会记起
只有春风还托梦，梦里无轻重
2020年4月14日
69
清晨，一群老人坐在榉树下
最早是江风先吹到了海门
还是翠绿的芦苇涉江先来
榉树们该是后面才到吧
在一间间茅舍被搭成后
炊烟飘过树梢，转眼成了云
老一辈人常围坐在榉树下
东家长西家短。沉默。叹气
年景。东洋鬼子。人民公社
散去时，烟灰散落一地
如无数被遗落的名字
榉树下老人换过一茬茬
孩童穿梭其间，转眼间
也成了安静坐下的老人
清晨我去上班，路过榉树下
路过一片浓荫和清脆的鸟鸣
还有一群老人的笑语喧哗
我回头看，不知道他们聊什么
退休后，我也会坐到他们中间
看头顶上树叶慢慢地摇曳
任斑驳的光影无声地滑落
2020年5月20日
70
影子
走在起风的夜路上，凄清月色下
只有影子紧随前后，沉默的朋友
有时一些可疑的影子，杯弓蛇影
影像检查中突现疑点，心中阴影
常常焦虑与不安，影子一样纠缠
虽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挥之不去
祖母的身影历历在目，即使闭上眼
我时常夜半醒来，只有熟悉的声音
没了光亮就没了影子，人间真理
没了影子也没了思念，人间磨难
跋涉人生大半辈子，回望不见影子
即使走完了一辈子，未必留下影子
影子被带入坟墓里，寂寞时唠唠嗑
它憋了一世的嘴巴，也许话语不绝
2020年5月25日
71
乡村来信
我的记忆从倒叙开始
先记得城里上学，后被告知
满月后随祖母去了乡下
七八岁才回县城。一段凄苦
再苦也都翻篇了。它是肥料
深埋在我的树根下
记忆的乡村生活，在寒暑假里
上世纪七十年代，电话是神话
那些代写信的人，绿色邮筒
最知道各种秘密，被痛同情
小叔去镇上寄信，得十里路
一枚小的邮票就是一个工分
一个工分用多少汗水兑换
城离不开乡下，乡下巴结城
乡下有人来县城看病，办事
会捎来祖母和小叔的口信
我翘首以盼，等待去乡下
小叔自行车后座是头等舱
有少年的乡村记忆，诗
便有了汗水，也有了盐
2020年6月23日
72
崇明岛上海永镇
海永太小，只够花花草草簇拥春天
花开时节，小蜜蜂数都数不过来
长江入海口的大喇叭
风儿一说话，岛上花香飘四方
贴着花海的连绵起伏
白色的鸥鸟飞出诗意的节拍
海永太大，没有相机与手机装得下
游客们大口呼吸绿色空气
忘了学唱一首海门山歌
每次回都流连忘返留下遗憾
好在买了小小瓶植物精油
一路摇一摇，再听江与海的潮涌
2020年7月6日
73
牛背鹭
一路上艰辛的飞翔有了终点
落脚在牛背上有回家的心安
静静送走了多少夕阳与牧笛
牛在独自沉默中坚持着等待
蹲或站，只有尾巴轻轻甩
走近看，牛眼闪亮着欢喜
鹭收拢了翅膀，像合上伞
牛的憨厚沉稳安全感十足
牛与鹭最初的相遇在哪里
早晨或黄昏都有久远传说
只要大地上还有水与草
只要天空还有风的吟唱
美好的传说不会迷失
诗人的笔下不会枯寂
2020年8月12日
74
蛎蚜山
出水为岛，入水为礁
南黄海里的奇特景观
出世，入世，每天可轮番转换
后悔了还有机会追悔
好奇的游人慕名而来
先打听过潮汐，心动已久
顺便朝圣了海上日出
自己在日出里也重生一回
短暂的仙游时光
暂且忘却了俗世的烦恼
“山”上牡蛎、小螃蟹一直静心修炼
无人造访也不舍昼夜
在潮涨潮落间不受它扰
游人带走了这里咸腥味的海风
心里的潮水也许会不时地涨起来
2020年8月13日
75
车库里的女工
背阳小车库，也背月光
风靠小电风扇自给自足
缝纫机追赶风叶的转速
照明的光，比月光白
白天与黑夜没了区别
一个人干活，没人搭话
每天有定量，也算得出
日子厚度，一月，一年
很少见她站起身
低头，像赶作业的学生
来料加工，出卖苦力
外面风吹，外面花开
喧闹、尊荣或排场
都在车库外，一个女工
独守缝纫机的日子
脚下是踏实的人生
2020年8月16日
76
路遇
背着琴盒的女孩低头走路
周边暮色的噪杂不在心里
她也许还沉浸在琴声里
一遍遍地修改，接近一首曲子深处
或不在曲谱里，另有一些入迷的事
一个背着琴盒的少女，自带气场
车流、脚步都自动绕行
音乐或者遐想，要单独走一段路
仿佛与世俗同在，却又格格不入
你没事别唤住她，别打扰
学路灯吧，静静地等，或目送她
2020年8月30日
77
废弃的列车车厢
一节废弃的车厢，被铁轨遗弃
像一个标本，不见日月抚慰
老式旧座椅，挤走了拥挤
汗酸味、烟草味早已散发
走道里也不再站满人
不见了目光混沌、呆滞
灰尘覆盖车厢，如岁月
广州东—驻马店（信阳）的标签
与暗绿车皮相依为命，两个方向
沿途劳碌辛酸，告别与等待
被车窗玻璃抹平，影也没有
一生奔波，困顿于两点之间
还有更短的，命运不测
废弃车厢，是一截残骸
一艘被打捞出的坏船
狼狈不堪，尴尬不已
宁静院落也平添荒芜
2020年9月11日于广州
78
婴儿车，轮椅
秋阳温暖，白云安宁
林荫下平坦小道，行人寥寥
熟睡的婴儿躺在小推车里
母亲步履轻盈，推着个梦
也许梦还没有萌芽
这情景不会植入孩子记忆
母亲也未必记得，今天
路人我记得沉睡的婴儿
也许他将来读到这首诗
（人生总有太多偶然）
也许他会努力回忆
去追问他的母亲。也许
他也推着轮椅，老母亲
秋阳般温暖。白云安宁
2020年10月1日
79
一片叶子落在鸟巢里
一片叶子落在鸟巢里
是风的无意，叶的幸运
轻轻，没有一声儿言语
温暖的慰籍，有力的体恤
鸟儿的翅膀有了更远的方向
落日余晖里鸟巢就更为金黄
鸟蛋的梦也就早日飞出
叶子无足轻重，落哪儿都是飘零
只是诗人的一声叹息
或者是扫帚下的垃圾
落在鸟巢里，是恩德
是彼此间的缘分
是风的神来之笔
2020年10月13日
80
冬天的树
到了秋冬，步入晚景
话语少了，动作迟缓
枝枝蔓蔓，忍痛割爱
远行的队伍穿越关隘
只能轻装前行
保存精干部分
应对北风与大雪肆虐
旷野，黑夜，树光秃秃
冷静而清醒
如站桩，眼微闭，运气
隐忍不发
意念扎根于大地
2020年10月28日
81
晚景
一条越来越瘦的河，对月的思念
没减少一丝半分
聚拢每一片剩余的波纹
不让风儿带走一缕月辉
在风雪夜里自我宽慰
月亮看不到我的憔悴
残余的日子，只流淌旧日时光
2020年11月8日
82
花生
1
花生埋在地下的岁月
是黑暗的史前文明。不用考古
不用掐指，农人也能算出
但不去算多少汗滴
2
出土后，与泥土撇得干干净净
回望不见来路
也许把梦也洗掉了
阳光下壳子多了皱纹
花生仁不知外面世道
3
在家剥花生，一种休闲方式
坐在板凳上，一边唠嗑
一边听一段评弹，允许走神
壳子裂开来的声音，像敲门
壳子果仁从此分开
仁首次面世，无仪式感
也习以为常
有个仁误丢进壳子堆里
找不着或懒得找，命运
4
果仁挨挨挤挤在盘子里
有了攀比，先天不足的
有了自卑。我在局外
当然可以看开
被筷子一粒一粒夹住
都是一样香的下酒菜
2020年11月9日
83
异乡人
在我老家，常见到外乡人
一眼就看出非本地人
说不出啥不同，都咱中国人
但眉宇间，一下子区别开来
他们少有单个走，三三两两
有说有笑的，让我宽慰
也有沉默的，只管赶路
把一点心事放在脚步上
在异乡，他们也不隔膜
很少遇到拦住问路的
有的能听懂这里的话
偶尔听到他们打电话
却不知方言有多远
不少人扎根于小城
根须也深浅不一
不时冒出纯净的外地小孩
像他们老家的天空与溪流
如果我去他们老家
未必如鱼得水，如鸟入林
还一点点开出花来
2020年11月25日
84
时光之车的旅客
我又在火车站候车
一列火车呼啸着过去
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另一列火车减速进站
我感谢它的迎接，是我的新年
我背上行囊，找到自己的座位
安静坐下，耐心等待
穿过平原、山洞与桥梁
穿过风雨，和前面的未知
人在旅途，领受所有的风景
2020年12月30日
85
春天是件明亮的乐器
春风在柳芽条上荡秋千
追着解冻的河水一路小跑
河水是春天里明亮的乐器
水里看到天空的生动表情
不用掩饰，也掩饰不住祥云
花朵一样吐开，压抑着的心声
风儿在长长的波纹上一路弹奏
你要到河边来倾听，你会流泪
泪珠也变成音符，春天的心跳
追着明亮亮的河水一路欢歌
2021年2月26日
86
城里偶尔有鸡鸣
在城里也听到鸡鸣，很偶尔
有遥遥赶来的提醒，仅几下
像抛物线落下村庄的气息
鸡鸣应伸展在开阔的田野
也应相互应和，狗吠此起彼伏
有鸭子蹒跚，村路上大摇大摆
也有远行人的转辗反侧
而在城里，被喧嚣淹没
在高楼与车流的缝隙里，鸡鸣
一丝苍白无力的乡音
一些老人是知音，常常耳背
他们闭目打盹，突然一激灵
告诉子女仿佛有鸡鸣
被笑话大白天里梦游
2021年3月4日
87
乡间河流
河里的波纹年年奔波不停
终究未曾老去
有多少历史就有多少倒影
有多少人停下细细地盘点
乡间的河流收集笑声与泪水
普普通通却满腹经纶
追逐河流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曾经的河边，揣着心事去诉说
渴了就捧水喝，寂寞里的排遣
满河星辉闪耀，就不怕夜黑
蛙声，虫鸣，摇曳的芦苇
总给世间一个秋，也总会
染白一辈辈庄稼人的头
长江口的芦苇抬起头眺望
一年又一年。风从远方吹来
回乡的脚步总有密集时
河里波纹依然奔波不停
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欢喜
2021年3月10日
88
话说油菜
一株油菜花就可以举起春天
（冬天的故事在它倒叙里）
一大片油菜花更是点燃了春天
三月的天空下，农人都眯起眼睛
皱纹荡漾开来，像柳条轻拂河面
春夜的梦里，都是蜜蜂的嗡嗡声
农人的辛苦，小蜜蜂们不知道
它们只顾吮吸油菜的高光时刻
（小学生作文表扬辛勤的蜜蜂）
种油菜有多少收入呢，农人算过账
但习惯了田野的金黄，对春的承诺
习惯了对躬耕如此热烈的回报
油菜总先于季节走到生命之秋
顺应四时轮回，一生无愧无憾
水滴贵如油或汗滴贵如油
留下秸秆不用去想了
被还田或作饲料，秸秆也已超脱
（肯定最舍不得故土）农人都懂
2021年3月15日
89
棉花是农民的花
温柔，善良，都是棉花告诉我的
少年时代我有幸认识棉花
乡下棉花太普通，如同常见的蓝天
祖母带我长大，乡土让我长大
我目睹一株棉花的历程，祖母的辛劳
农民与土地的对语，用手，用汗水
一辈子不离不弃，爱与恨的沉默
移栽，松土，整枝，除草，喷药
棉花被细心呵护，宠爱一生
两百多天劳作，迎来棉花绽放
没有娇艳，没有招蜂引蝶，棉花是农民的花
是采集阳光的神圣并把温暖传递到人间的花
秋天的回报，祖母快乐而忙碌
我也拾棉花，反复触摸到柔软
我记得小作坊弹棉花被的场景
也保存着祖母夜半纺纱的剪影
棉质面料如今成为绿色的时尚
返璞归真，让我们的心灵安宁
感恩蓝天，感念蓝天下朵朵白云
2021年3月30日
90
烟火
两个诗人见面，从面色说起
最近的状况，吃什么药
检查的项目，心理压力
独自承受过的一段黑暗
病理报告单上是病人的名
两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胜过对诗的切磋探讨
说起各自大夫，不同医嘱
诗歌一直没有插嘴，一个多小时
诗人回到了烟火，像两个老街坊
有聊不完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有屋顶上的炊烟，才有屋檐下诗行
2021年4月16日
91
试一下翅膀
少年时代的阳光还在记忆里晃眼
成长历程既快又慢，快的是一下子
竹竿似地长高，嗓音粗笨，喉结突出
慢的是一个个小镜头，徐徐展开
一个白蝴蝶伏在棉花花蕊上不动，像在倾听
有细微感动，翅膀花瓣似的颤动，阳光被轻轻弹拨
午后的阳光把我的影子铺在地里
整齐的棉田上是耀眼的蓝色天空
蝴蝶往上飞一下翅膀就会被融化
身后，一个少年的好奇蠢蠢欲动
要去轻轻触摸，试一试小翅膀
少年的失望被蝴蝶带往另一处花蕊
不甘心的少年，在棉田里追赶
午后时光，漫长的片刻
无数片刻拼接记忆的翅膀
从乡村起飞，晃晃悠悠，穿梭在时光里
2021年5月10日
92
喝药
两瓶子药液，一个晨服，一个夜服
一日两次，每次先摇匀
中和早醒的与昏睡的
晨与夜，把守一条巷子的两端
轮番打下一个个桩子
让病痛无法在时间里入侵
白天里忙碌的我记挂着晚上
入睡时，又盼望着明天早上
这一段服药的日子，没有苦
旁人也不知道我的甜秘密
人没有一点秘密与沧桑
那是浅薄而不幸的
2021年5月19日
93
种豆
种豆得豆，不种就不得豆
如此简单，从祖母背上懂得
她弯下腰去，我也向大地鞠躬
大地让我从小扎下根系
她忙种豆，我有时坐在地头
咬一颗豆子，咬不动也咬
咬住无聊与儿时的记忆
蚕豆苗开花了，后来长出豆
又种下去。重复着一种命运
我爱豆子，它是祖母的心血
我也是祖母的豆子，从小
记住了泥土的味道，种豆得豆
我没有再去种豆，对不住豆子
而祖母生前很欣慰
2021年5月23日
94
新疆小孩
在新疆的几个地方，都看到小朋友
三三两两走路去上学，早上的步子
轻快，自在，如同杨树梢头的阳光
在晨风里闪耀，新一天马路一样展开来
朴素，宁静，有新的开阔与未知的等待
自立的沙枣树每天迎候路边
学校像山里的一个湖，纯净
收藏每一朵白云简单的遐想
下午的时候，内地已华灯齐放
放学路上又是阳光拉长的身影
交谈的形容词，追逐的动词
都生动地回归奶香味的家里
家里有艰辛，也有动人的琴弦
以后的回忆像分分合合的溪流
深邃的眼睛里还有遥远的雪山
雪经年不化，是一生的怀想
2021年5月29日
95
六一节，致小辰语
乐开了嘴，牙齿像洁白的小米花
纯真的笑容是鲜嫩的花蕊
我的小外孙玩嗨了这一天
六一节，是阳光打造的小板凳
是小朋友专属，安放快乐童年
我弯腰为他忙活，即使有点累
也是值得珍惜的福分
人生有一个个站点，依次排开
我已在回望，目光如下午的光线
柔和、安宁而慈祥
而小朋友才起跑，奏响序曲
有不尽的向往，云蒸霞蔚
全世界都要为他们蹲下
听一听泉水般的童声
闻一闻花骨朵的芳香
他们是我们的眼睛，是良心、责任
战争，暴恐，瘟疫，饥饿
地球上每天有蹂躏与威胁
我的小外孙还不知道
一颗露珠不知道污浊
把透明留给透明的年华
把童真还给童真的无暇
2021年5月30日
96
新疆，没有一棵弯腰的白杨
有见过弯腰的白杨树吗？都没有
树大招风，迎风而立的是白杨树
站成一排排，作为长长的路的护航
让遥远旅途不再寂寞无望
也是一个个村庄的标记，与炊烟作伴
树肩并肩，同呼吸，爱热情似火的太阳
树梢的叶片跳跃着花朵似的光芒
新疆杨一直守护在旱地，抵挡风沙
内心之倔强，让人抬头仰望
我在飞机上看，突现墨绿色的线条
欣喜下面有人烟的地方
有小麦，有馕，有长长的村子名
有汽车被羊群挡道，气不得恼不得
有小溪，时急时缓，不知遥远的来历
每一棵白杨的沧桑也难以说清
栽树人只把正直与挺拔留下来
也把树荫留下，留给行人和割麦的人
别的啥也没说，都在一阵一阵的风里
我细看树干上，都刻画着难认的符号
——看不懂，就看作无言的疤痕
2021年6月1日
97
萤火虫
捉进蚊帐里面的几个萤火虫
习惯了贫穷的黑暗，搭建自己的星空
陪乘凉很晚的我，告别带露水的故事
乡下孩子的瞌睡虫，被抱进闷热的屋里
屋外是夏夜里的星空，星星仿佛纽扣
光膀子的农人躺在桌榻上可伸手触摸
东家长西家短，田野开阔
话题里无法有电扇与空调
屋里是萤火虫眨眼的黑夜，蒲扇不停
少年的梦是篱笆上的藤蔓，向上张望
如今在空调房里，霓虹灯耀眼的夏夜
灯火璀璨里不见萤火虫
它们也飞回旧梦里了么
2021年6月5日
98
蚂蚁
灶台上偶见一二小蚂蚁经过
它们从哪里来，去往哪里
像外交官，怀揣秘不示人的使命
像健身达人，每天走六千步信条
不像小偷或乞丐，身上无饭粒
不像无事溜达者，吃饱了撑的
也不像被追杀者，看不出惊慌
从容淡定或无知者无畏
不知我居高临下，秒秒就掐了它们
也像俩演员，从舞台这边去往那边
跑龙套的路人甲、乙，先出来暖场
或是男女主角，演绎跌宕起伏的命运
我随时可以改变剧情，尽管不是导演
我不能以强凌弱，不能让观众唾骂
看它们自编自演，我老实做个观众
它们如果不演双人舞或二人转
去召集广场集会或排练阅兵式
我会立马变换角色
换个场合，我也是蚂蚁一个
2021年6月9日
99
写在徐志摩故居
海宁，徐志摩故居陈列室里
有几块碎石，安卧在玻璃柜里
被射灯照亮，刺痛游人的眼睛
它们来自济南，飞机失事的白马山
它们也是参与者，制造了一声巨响
震惊中外各界，回声穿越至今
它们是亲历者，被飞机砸疼，砸醒
心炸成碎片，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诗人早已轻轻地走了，作别西天的云彩
留下当事者石块，还原现场
留下当年的惨烈，默默诉说
每个游客心里都沉甸甸的
带走1931年的几块石头
久久无法释怀
2021年6月13日
100
馄饨
想起小时候，家里来了亲戚
才会包一次馄饨，南方习俗
馄饨留客，平添了热情气氛
往往是下雨天，天留客
或者是什么节日，馄饨犒劳
趁热端一碗送给邻居
（邻居给最小的孩子或老人）
邻居不好意思让空碗回
就使劲找寻，突然的考试
乡下主妇都合格
下回邻居端来面条或元宵
你来我往，没有空回的碗
少时记忆遥远而亲切
像远房亲戚突然到访
2021年6月15日
101
参观小井红军医院旧址
世上没有一所医院如此简陋不堪
当年，无比艰苦的红光医院
却是红军唯一的救难所
流了血，抬着山路到这里止住
受了伤，爬上山岗来这里包扎
竹片、木锯代替手术器械
医院没有酒精或消毒药水
用食盐水替代，盐在哪里
被死死封锁，敌人会剿井冈山
妄图把红军都困死在山上
师长的伤口急需用盐，但他咬住牙忍受
仅有的一点盐，留给担架上昏迷的战士
感人的事迹太多，如井冈山八百里翠竹
所以战士们赴汤蹈火，前赴后继
所以中国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们都眼含泪水，泪里多了盐分
今天，我们用盐清洗心灵
2021年6月16日
102
藏在城市深处
车前有猫咪窜过，我没有刹车
机敏与善意，我们已彼此互信
偶尔与猫短暂对视，总是它先掉头而去
仿佛有难言的隐衷
所有黑暗的犄角旮旯，无人领略处
猫独辟蹊径，自由的快活人所未知
黑暗里眼睛像灯，洞察寂静中的隐秘
而秘而不宣，只云淡风轻地路过
除了春夜，发出应有的生命回响
平素安分度日，一声细细的“喵”
你应声顾盼，它已了无踪影
一串梅花印似有似无，像个隐士
2021年6月16日
103
无名戒指
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
在我展开手时，它就特别显眼
像一弯挂在天际的月牙
一直静静地眷顾我，不曾滑落
我因为忙碌或睡觉时候
无意间疏忽或冷落了它
它从无怨言，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
难为的是，我干家务时，比如杀鱼
或者洗碗及更脏的活计
它都不嫌弃，不躲避
一直陪我，直到把手擦干
我会自责而惭愧地看它
它没事似的，涵养而大度
我闲暇时把它褪下来掂量
看瘦了一点没有
它应该陪伴我看书，写诗
月下散步，月色煜煜生辉
2021年6月17日
104
寻访
中间一片花生地，才有怯生生的小叶片
南北都是玉米地，玉米杆与我差不多高
六月的玉米已经吐穗
脚下松软的泥土，雨刚刚下过
我在这里拍照，庄稼们都好奇
我来寻找老宅，向媳妇介绍
指指点点，描述曾经的景象
还原记忆里的少年时光
媳妇不时点头，似乎已看到
我不是名人，只是凡夫一个
但也有自己的血地，值得珍惜
这一片泥土的亲切，只有我知
这片庄稼像陌生的孩童
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
庄稼在风里每一次摇曳
都会让我的梦风姿绰约
2021年6月19日
105
一个铅笔画
这幅画早已经丢失
我不回忆，没人知道
它曾经温暖地存在过
画者是个小学生，站在地里
画的是祖母家的旧瓦房
房顶上有白字：农业学大寨
要回城里上学了
他想祖母了就看看画
看祖母每天进进出出
现在的照相机、手机视频
哪知道半截铅笔头的心思
2021年6月22日
106
整理抽屉
整理抽屉不是活，更不是农活
最适宜在雨天，有闲，有茶
不为着急找寻，不是翻箱倒柜
只是偶尔兴起，随便拉开尘封的档案
许多沉睡多时的物件，都醒来
争先恐后打招呼，场面热烈
有的重新唤起记忆
有恍如隔世的沧桑
每一件东西都复述一段经历
有荣耀也有心酸，坐下慢慢叙谈
有的被久久端详，细细把玩
久违了的温情又泛起涟漪
有的请出抽屉，今后携带在身
有的放置案头，每天可见
有的拍照分享，唤醒另一个记忆
有的快递远方，存入陌生的抽屉
一个下午的闲情逸致，情感沐浴
走得远了，我们需要回头检视
一切与生命有关的痕迹
哪怕不起眼，被岁月掩埋
却一直在暗中等待
2021年6月27日
107
乡村郎中
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里
一个广受欢迎的角色
一辆自行车走村串户
农民要求也不是很高
呻吟能马上被听到，疼痛减轻
有泥土一样朴素的安慰
又能吃饭，第二天能下地就好
郎中与农民，是互相搀扶的兄弟
依然记得，自行车后座的药箱
很小，却装满神圣与希望
听诊器是洞察生命的武器
油灯下的针尖能刺破黑暗
体温计里一丝细发心系安危
一小粒白药片逼出一身汗水
乡道弯弯，随叫随来的贴心服务
出诊，那个年代特有的词
白天黑夜，风雨无阻
郎中车铃声里有全村人的密码
热茶一碗、鸡蛋两个，真心谢
今天，温暖、心酸，五味杂陈
2021年7月4日
108
两个人在雨中奔跑
路应该不远，雨也不算大
两个一起奔跑的人，没有雨具
有的是不怕雨，一起在雨中的机会
声音传来，是恰到好处的笑声
掩饰掉一点点的窘迫或尴尬
水花溅起，在暗处肆意绽放
不仅仅自己欢快，水花还点点分享
给了裤管，也给了飘逸的裙摆
我如果紧随其后，也会有福
而我在远处避雨，还笑看他们
两个年轻的背影跳跃着远去
把犹豫与茫然都丢在身后
也许有过后悔，但不回头了
冲往雨点深处，往同一处灯火
那里雨夜被挡在门外，雨是背景音乐
以后，他们的回忆有精彩、惊险
短暂的今夜，未必被留存
一个陌生人目送他们远去，差距
眼看越来越远
2021年7月7日
109
树荫下的老人
几个打赤膊的老人，肚子松弛
老态互相模仿，像皲裂的树皮
话不多，静静地看路上过往
灰白或光秃的头，被一棵老榉树遮盖
树荫很大，修车铺也在影子里
老人们默契，像一条相同的路
一辆旧车底朝天，两个无奈的车轮子
仰天长叹，接受树叶的安慰
闲坐的老人看得细，像师傅看徒弟
车主偶有修车问题，老人们都会答
修车老人不语，只用双手乌黑去手术
自行车越来越少，修车成了休闲
我常路过这里，只顾赶路，把老字丢在身后
不去凑退休后的生活
我也快加入他们的小板凳了
也捧个玻璃茶缸，海阔天空
大多数都被风吹去，剩下的
任头顶上的蝉鸣去重复
蝉鸣热闹，与草木同生
2021年7月10日
110
候机厅里的麻雀
候机大厅里有两个麻雀在高高的窗台
像在叫唤求助，又像在表演
我先觉得好玩，又心生不安
人们都侧耳听广播，听抱歉通知
没注意麻雀在跳跃，在焦急找寻
也许是刚误入，新鲜好奇十足
偶然进来，不一定有必然出去
大玻璃外面，是茫茫蓝天
机场上空是鸟儿的禁区
大厅光洁如新，温度舒适
中英文通知，广告翻新，大鸟笼里
小雀儿一个振翅，一个碎步疾行
像是戏曲舞台上的搭档表演
深情投入，唱同一出苦情戏
观众只有我，人们都在看手机
我马上登机了，带不走它们
也不愿留下它们
进退两难。麻雀依然叽叽喳喳
2021年7月12日
111
鞋底
有一次我偶尔看了看鞋底
这个兄弟无言无语，跟我
走南又闯北，一路风尘
却没有什么变化，憨憨的
不像我，白发、皱纹，掉眼袋
非要给岁月留下点奔波的印痕
它紧贴地面，姿态不能再低
荣耀、名声都是空中飘的气球
鞋底面对的，默默忍受的
我未必知道，偶尔略知一点
我就会大呼小叫，狼狈不堪
它始终承受最大的压力与屈辱
只有脚累了，它才歇下
当你把它放在河边，你下河戏水
它不会走神，等着你上岸
去约会、喝酒，或者去加班
万一，你抛弃河流去了远方
它依然守在原地，熬到黑夜
熬到搜寻的人焦急地赶到
（不说万一，你不是这样的冒失鬼）
你一早想着今天去哪
皮鞋已经等候在门口
与地面打交道，与软硬打磨
暗中使劲，不油滑，不轻浮
一辈子的好兄弟，是好鞋底
走过红地毯，也走过崎岖地
2021年7月24日
112
如果是演戏……
2021年7月下旬，郑州，灾后，一位父亲又来到地铁口，一辆旧自行车上挂着个牌子：“妞妞，爸爸还想接你回家”，车旁，父亲披着雨披坐在地上，低着头，无语，无助……——题记
还是5号线沙口路站B1出口
一切又平静了下来
雨已经小了（多少年一遇且不究）
浑浊的、带血的洪水已经逃窜
现场的哭声喊叫声都封存起来
一切被粉饰过，恢复太平
一位父亲穿越了悲痛，像演员登场
道具还是一辆旧自行车，提前等候
车龙头上挂个小塑料袋，几个馒头
那是经过街口的包子铺
店家知道老主顾要的馅
父女俩坐在一辆车上，一路铃声
直达小巷深处的家门口
简单的幸福，平静的日子，每天迎候在地铁口
（如果我是导演，绝不安排暴雨或洪水）
将来呢，换一个接站的人
后面的剧情，暂且不透
今天，父亲又来了，车龙头上多了个牌子
“妞妞，爸爸还想接你回家”
演员擅自带道具，导演大惊
2021年7月27日
113
迷失在长白山下的原始森林里
迷失在长白山下的原始森林里，是幸事
每一棵古树都是友善的人，慈爱看我
他们都是长者，活出了浑身的青苔与藤蔓
还活出了与世隔绝的野蘑菇
小蘑菇谛听着史前的缓慢脚步
树们时刻做着深呼吸，把光照或雾气
吸入每一片树叶，叶片张开八卦的手掌
给我辩识远古的纹路，高处的够不着
地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如岁月更迭
我跟着林间小路随意走，哪里鸟鸣堆积
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移过去
我还想坐上粗而滑的枝桠，褪去衣物
回归采摘果实的洪荒年代，重新开启
树底下有一条奔流的溪水，弯弯曲曲
演绎一部漫长而曲折的进化史
溯源而上，人们终究会发现长白山的起点
第一笔正是从一朵雪花开始，哪一朵雪花
仙风道骨的长白山，每天沉浸在漫长的回忆中
2021年7月29日
114
儿时的立秋
要立秋了，大人说开始分早晚了
小孩子可以贪睡了，半夜或清晨
不再热醒过来，不再摇蒲扇苦熬
不睡觉的中午自由打发，赤脚到处跑
偶尔扎伤脚，路上烫人的泥沙敷上去
就是乡下土制的云南白药
还有土制的冷饮，河水加醋加糖精
河里喧闹的水仗，至今还水花四溅
八月里玉米棒黄了，菱角伸出尖角
只是香瓜越来越少，你要早点过来
农舍前后的芦稷挺拔，穗子红里透黑
芦稷不用多操持，像乡下的小孩
种芦稷的大人，脸庞都黑里透红
天天早出晚归，开门就是绿色棉花田
棉田里开出黄色粉色的花蝴蝶
棉铃虫夜晚不寂寞，田里有灯火相约
小孩们乘凉躺在方方的餐桌上
菜地里梦游的萤火虫像星星下凡
牛郎织女的传说一遍遍种进心里
肚脐眼上不知不觉盖了土布衣裳
2021年8月3日
115
静物素描
来回勾勒的铅笔线条，逐渐接近于
静物的轮廓，光线也在白纸上汇集
明暗的质感，一个瓶子被铅笔线条撑起
竖立在桌子上，左下侧有一团阴影
如果翘望光明，应该向右上方看去
那里仿佛有个窗户，真理穿透45度角
白纸静默，只负责紧靠在画架上
负责一辈子清白，成为人生信条
铅笔也不改本色，一根根线抽丝剥茧
直到把身子蹲下去，不平凡的献身
一个瓶子站起来了，老抽酱油瓶
不就是我家灶台上那个吗
今天被挪了位置，聚焦到众人目光下
也没换个衣服，就憨憨地站到画架上
它好像挺新奇，拥抱周围的目光
被黑色线条不断修补、润色
不愿意再跟我回去，回到灶台上
在油烟弥漫的灶台，只有别于醋
2021年8月8日
116
山核桃
说山里孩子不知道外面的天
反之，我又何尝尽知山里事
从小吃过的核桃，都是饱经风霜
苦大仇深的模样
皱纹那么深，脸又那么硬
现在有了薄皮的，时代进步
前年我去了青海山里，大开眼界
挂在树上的核桃青青的，皮肤嫩嫩的
一副年轻俊俏模样
颠覆了我的老印象
可惜我的祖母、二叔一辈的人
逃不出记忆里的苍老模样，忍辱负重
他们翠绿的叶子呢
2021年8月11日
117
不便言说
有些难过的日子我在熬
还不能咬出声，你和我说话
不能不理你，我不是这样的人
可我口中有顽疾，严重时此起彼伏
我常常用盐水漱口，温盐水贴心
舌头要是常常自在地飞舞
我该多么快乐
而你不知不觉挥霍着我少有的快乐
同样在阳光下，感觉阳光偏爱你
我本来话不算多，也不算寡言
不是清高，有时候反应慢一点
你或许认为我傻，我也不争辩
退一步回到内心，也可以海阔天空
有一次和老王闲聊，他也有难过
我反思是否矫情了，淡定自己
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
底气缘于吃过多少苦
2021年8月11日
118
遥想江南
没有雨水的滋润就不是江南
最适宜的是小雨中的青石板
我如果来，一定换上旅游鞋
瓦楞草的屋檐上，偶有滴水观音的雨滴
冷不丁地点染我脖子后的清凉
旧门板的店铺，有高高的门槛
更有看不透的浑浊的目光
我总是一个游客的眼光，浮光掠影
我也租个铺子，每天守一份小生意
惨淡经营，至少还赚一份江南的慢时光
闲暇的拍子打在桥头，水是江南魂
倒映着小轩窗、评弹与迷离的夜晚
站到高处未必能阅尽几百年沧桑
老药铺，线装书，爬满青藤的天井
或许还能听到埋汰已久的叹息
游人轻轻浅浅地飘过，花花绿绿
只能看到虚晃的影子，举起相机
镜头里留下的也都是影子
倚靠长廊的，是河边未醒的清梦
波光艳影，低吟浅酌，最是江南了
2021年8月15日
119
关于苹果的几个片段
（一）
父亲偶尔带回家一个苹果
果皮用纸包裹了才扔
父亲每年打救济报告
家里不应该出现苹果
父亲的胆小，童年的痛
上学路上有一个果品公司
我每次都故意从店里走两次
苹果香是少年时深深的诱惑
（二）
女儿小时候还不会啃苹果
我用汤匙刮出果泥，每喂一口
都看到她小米粒般的小牙齿
她比我早早认识苹果，而我
比女儿早早认识红薯
我现在常水煮苹果，吃暖的
忽然间到了关注养生的年纪
（三）
走亲访友，苹果是家常伴手礼
送人的都是整个箱子买
自己吃或用马甲袋拎着
买苹果先看产地
我到过陕北，喜欢黄土高原
白羊肚手巾红腰带
黄土风情的苹果，听信天游长大
杜甫川唱来柳林铺笑
陕北苹果，有高原上晚霞的红
也有山里姑娘腼腆的红
2021年8月19日
120
乡村处暑
蝉鸣声渐渐留下了省略号
蓝天白云的天空，被台风狠狠洗过
一些发霉的心事也被收拾干净
大雁马上列队来，在我们头顶上写字
天地之间一个最大的字
要抬头仰望，读出我们自己
中午安静下来，淌着汗的梦
不小心就会延长成连续剧
我喜欢过去的时光，乡村里的岁月
可以自由揉搓
有时紧，紧得绷直，有时散漫
地头的庄稼像牲口似的懂事
晚归的鸭子一摇一摆，回到低矮小家
乡村的夜晚，不能再光膀子了
星星越是亮，风也就越是滑爽
少了下河游泳，河水宁静下来
芦苇丛中，中元节赶来的圆月
还没有离去，远逝的亲人还要补充叮咛
2021年8月23日
121
闲暇时光
在乡下也有农闲时候
农事有节奏，春种秋收
四季轮回的农民一年年
深陷于泥土，一辈子不能自拔
靠天吃饭，每天夜观天象
抢收了玉米棒，一起坐下剥玉米
算是犒劳农民的休闲时光
大伙儿围坐在地上，手里不停
说笑也不停，我混在里面捣腾
小孩子爱凑热闹，逃离大人的视野
（以后知道，一辈子也脱离不了）
下雨天的休闲，二叔扫地，搓绳
稻草在手心里聚合，汇成一股劲
二婶手里也不闲着，不是纳鞋底
就是补衣服，日子都打满补丁
我忘了寂寞如何打发少年的
夏夜走到外村看场露天电影
中午与毒太阳一起泡在河里
早上被露珠打湿，随祖母去赶集
走亲戚也休闲，一路走不觉得累
有粗糙的美食和小伙伴在等着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跨了多少座桥
我渐渐远离了乡村，远离了年少
头发一直没闲着，做变白的梦
等我真的闲下来，会心慌气短
追忆曾经的忙，怀想如日中天的光景
2021年8月23日
122
雨
下了大半辈子的雨，还没有看透
它被一路奔波的人叫苦不迭
有些背影不得不在雨中渐行渐远
地里干渴呻吟的禾苗，因为
幸福突然降临而语无伦次
屋檐下守望田野的老眼也下起雨
雨每次都走得匆忙，没带着声音
漏雨的屋里地上的脸盆听到了
荷叶在碧绿和枯黄时听觉不一样
雨打芭蕉是琴弦的声音
在伞下约会的人忘了夜雨的声音
雨是个长长的破折号，还是惊叹号
是个悬念，如同雨从多远的地方来
来不及收的衣服是遗憾，雨中被褥
就是惨不忍睹的事故
有人为广场活动祈祷，阻止雨的现身
有人为推辞某个邀约，需要雨的借口
雨有时候左右为难，道是无情却有情
雨所有的话说给禾苗听，让河流记下
最后都向大海交代，路途遥远的大海
那些伞是雨里开出来的花
那些雨披是雨里萌生的叶
雨在窗玻璃上小溪蜿蜒，或许是泪
江南梅雨季，谨防心情发霉
一些车祸是雨中结出的恶果
一些泥石流是大雨冲下的孽
一些雨进入诗歌里，润物细无声
一些雨进入国画里，好雨知时节
雨在梦里各有故事与悲喜
有多少场雨曾刻骨铭心
我承认在雨里虚度过年华
今夜我在雨里转辗反侧
那是下在心头的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冷，风雨人生路
还有多少场雨等待我穿越
还有多少场雨会陪我到底
2021年8月24日
123
晨练
穿过了网眼的晨风小得看不见
羽毛球拍的网眼在远处看不见
只见两个手臂与球拍一起挥舞
一对祖孙俩，两人相距五六米
但相隔四五十年的光阴，有一段
深深重叠，比如我偶遇的这个早晨
小区的水泥场地像一张铅画纸
一个初中的少女画在纸上
一个退休的老太画在纸上
背景是刚刚到来的秋的蓝天
万物还生机勃勃，老太太跳起来
少女跳得更多，也跳得更高
树上的小鸟变换角度看热闹
2021年8月26日
124
练习者
断断续续，似乎有些迟疑
试图跨越出去，不是很有把握
涩涩的声音，来自于颤抖的手
不听话的头发顾不上一捋
这时候不要看她，让她一个人摸索
即使摔一下，没人看到就没有尴尬
只有自己宽宥自己，最大的包容
屈辱、悔恨、自责，一个人消解
早晨的清风，琴声被送达陌生人
楼上一个窗口，一把优雅的小提琴
轻轻托起优雅的下巴
练琴是美丽的爱好，有琴陪伴一生
哪怕走到天边，都不会孤独
黑夜无论多黑，琴声都会闪亮穿越
我回过头去，循着琴声的方向
向一个无名的初学者，微微一笑
晨光里有一片绿叶，也暗暗颤动
2021年9月1日
125
竹子与生活
“他祖传的手艺”
与竹子过不去，一根竹子给到他
什么都可以做。竹影里漏出月光
洒在他的光膀子上，腰弯了
架起一座月光下的老拱桥
一辆旧自行车爬过拱桥来到街市
竹筐子竹篮子晃悠悠招摇过市
回头率里是好奇，年轻人像看文物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家常用品
江海平原上，竹林子曾环抱老宅子
如今都没了，远去山里看竹海
我姑父一辈子摆弄竹器，桌上菜多
不下地，下雨天在家与竹子过不去
下地的人下雨天开心闲着，而菜少
日子就这样流过。竹影子摇曳诗句
从窗格子到了国画家的宣纸
不知何时塑料品堆砌，风觉得无聊
只能与空中的塑料袋过不去
“竹报平安”，“竹篮打水一场空”
很多老话，难以教给5岁小外甥
（注：借句写诗，首句出自张二棍《石匠》）
2021年9月4日
126
中秋月下
又到中秋夜
沐浴在同一片月色下
是我心里莫大的慰籍
不管你在哪里，此时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
月色都会送达于你
月亮也是圆圆的镜子
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你
月亮也是古典诗词
今夜绣在你我窗口
你轻轻地吟哦，我也低吟
2021年9月12日
127
奇迹就在我们身边发生
我幸亏没有进入后面实验室
不然，那些无知又无辜的动物
与我陌生地初见，初见即永别
兔子的眼睛为什么红，这里的狗
没有散步，脖子上没有宠爱的铃铛
我的愧疚与不安也假惺惺的
讲解员在介绍，我边听边看
科研人员严谨而缜密
小白鼠、小兔子、小狗狗们
被做试验品，尝尽药毒之深浅
内脏被切片化验，显微镜下
药毒的痛苦被几百倍地放大
没有喊叫，只有冰冷的数据
新药临床安全性评估市场大
还将扩建多个动物实验室
工作流程图上有安乐死环节
也有动物尸体专业处置规范
我无话可说。这里看似平静
——奇迹就在我们身边发生
而奇迹的背后，无人去问
2021年9月16日
128
不起眼的柳叶
一小片柳叶漂浮在水面上
它小，却装得下整个天空
它轻，因为没一点儿心事
河水很乐意渡它
而风不能奈何它
2021年9月17日
129
参观民俗馆
来自民间的雕花木床
架构完整，抗拒着岁月的松散
蒙着尘埃，但还是江南式样
颜色褪去恰好符合旧物身份
曾经的显贵深藏在每个花纹里
游人的感叹也有了自然的发音
我的祖母没有这么华丽的嫁妆
但她应该在人堆里看过热闹
盖红布头的新娘端坐在床沿上
红灯笼、红蜡烛、红脸蛋
穿粗布衣服的祖母也有少女的羡艳
我在祖母的旧床上睡过童年
那是农家都有的普通木雕床
祖母曾寒夜纺纱，也床前明月光
旧物件陈列一个地区的农耕文化
各有失散的身世、家谱
讲解员介绍时，它们沉默不语
无人时则更正不断，说来话长
还各自组合，回到当年的生活场景
一根鲜红的带子分隔过去与现在
2021年9月23日
130
城里的河面
两老人在一条作业船上
橘黄色救生衣鲜艳了年纪
一个在倒水喝，一个坐着看他倒水喝
二老在唠嗑，晨风听到了
我在岸上散步，隔着距离
飘零的浮萍有想法，并要展开联想
被老人们阻止，单调的波纹在追忆
浮萍飘零半生，老人打捞余生
开船了，老人一个站船头，一个坐船尾
在对方的沉默里看透沉默
像看透河面上每一个表情
2021年9月28日
131
草坪上
碧草如茵只是表面，在镜头里或诗里
今天偶遇草坪两种不同的命运
秋之晨，一群农民出生的工人
在草坪上开动了割草机，噪音强烈
如果看作是集体理发，一个个板寸头
整齐划一，比夏天里的长发精神多了
也契合秋天里成熟的气质
说起果实时草也有了底气
我也被秋天感染了，脱口而出：我来了
如果看作是集体被斩首，那多么残酷
血淋淋的场面，光天化日下
断头的草潦草地堆放着，告别晨风、鸟鸣
告别散步的脚印和小狗的铃铛声
草的清香第一次公开，集体流血
让人痛惜无比，不忍心尽情吮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徒有感慨
我无法阻止，默默致意，草根还在
大地的信仰无法摧毁，如无数无名英雄
2021年10月10日
132
煤球炉子
根在乡下的城里人
土灶、炊烟，是温暖而苦涩的乡愁
城里的煤球炉子，是每个家的中心
全家的温饱与冷暖，全靠它
冬雨连绵不断，弟弟的尿片
也在煤炉上烤。上世纪七十年代
煤球都凭票供应，煤球的碎屑
都干净利用。那时候人的心情
紧张不安，炉子也受影响
重起炉灶是家常便饭，少年的我
经常被突然考试，流下泪和辛酸
破扇子也忍气吞声，人活一口气
矮小的煤球炉又何尝不是
炉子的江湖地位延续很久
一代人的肺里总有些传说
有些咳嗽是一辈子的回忆或影子
有人等不到钢瓶液化气，更别提
天然气管道、电磁灶与集成灶了
开门第一件事，就很不容易
如果再遇煤球炉子，就请回家里
不生火，只当文物给小外孙看看
2021年10月13日
133
一座废弃的老桥
被遗忘的小桥，还弓着背
守着风雨中一辈子的形象
河水早换了一波又一波涟漪
桥还守在小村里，守着老地名
来路与去路都不在了，路已迷路
两岸都是庄稼地了，春天被花朵们覆盖
蜜蜂喧闹。桥在油菜花香里流泪
只剩下老骨架，曾经好看的笔画
都被人声带走了，人一去不返
站在桥头看风景的人，曾无限遐思
更多是匆匆过客，还有夜里赶路的
老桥还在等待。其意义有过争议
有人提出拆除，有人坚持留着
没人去问过小河
2021年10月14日
134
太行崖柏
偶尔的种子从鸟嘴里遗落
神奇的柏树就降生在悬崖
恶风从四面八方欺凌它
崖柏在磨难与抗争中塑形
千姿百态，阅尽岁月沧桑
几十年、几百年，成就不屈的神话
更神奇的是，雷电暴袭，雨雪肆虐
生命枯寂，依然抱紧峭壁
半神半仙半山腰，遗世独立
续写新传奇，成就一世英名
美丽的心灵，被外表扭曲
坨坨料、水泥料、白粉料
虎皮纹、水波纹、菩萨云纹
都不足以描摹陈化的绚烂
满瘤疤、高油性、奶香味
新奇脱俗，太行山的精灵
有幸偶遇，余生用心揣摩
2021年10月17日
135
早晨之表情
不陌生如下场景，猫咪偶得一美食
总远离人群，择一僻静处痛快独食
我早晨散步，总见她坐在路边
清理黑色垃圾袋，几大袋垃圾
每天都堆满了小小三轮车
城里商业综合体，总会吐出好东西
把垃圾袋拖出来，早晨是个收获季
她头也不抬，我不打扰她独食
世界上缺什么都不会缺垃圾
她再也不会失业
2021年10月22日
136
窗外
——客居偶得
一边是尘世里的奔波，马路上的喧嚣
一些声音远去，又被后来的轰隆追上
夜深了，梦里都没有完全停息
车轮在生活里飞快打转，路与轮子总有喊疼
疼得厉害了楼也有感到，漂亮的窗帘视而不见
早晨不是鸟鸣，而是汽车喇叭与车轮的大喘气
碾压一切矫情与嘈杂
偶尔有机会仔细听，也是交响乐
能听到原声的艰辛与踏实
也能听到自己嘹亮的心跳
一边是在楼上读一本经书，要安静自己
读到某一页先折一下心得，到窗口俯瞰
与车流一起奔腾向前
2021年10月26日
137
独居之晨
不用去追赶日出，不用去海边，也不用去爬山
只要凝视对面楼顶上的云霞，不要眨眼睛
太阳就会从玻璃窗那面钻出来，窗玻璃也耀眼
我没有欢呼，只是老熟人一样微笑
等待的时候，喝掉一杯温水，手里捧着茶杯
心里也温暖
楼下奔跑的汽车只看红绿灯，不看看太阳
2021年10月27日
138
新冠疫情隔离点
敲门声。谁呀？
打开门，门外放着一袋子盒饭
再敲门。谁呀？
打开门，伸来一把额温枪
白色防护服里的人没有表情
又敲门。又敲
白色的护士掏出白色的小棉签
轻点轻点，喉咙和鼻孔里被采样
除了以上事情
没人敲门。楼下马路上汽车轰隆声
基本上没停，外面的世界生龙活虎
被隔离的人是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不是只给饭就行
我偶尔开门，白衣人正在走廊里消毒
赶紧关门，好像消毒水才是危险分子
2021年10月27日
139
给自己倒水
倒一杯白开水，右手把水壶高高地举起
像饭馆里年轻的跑堂最拿手的功夫
杯子里立刻泛起一点水花，像道谢
像老常客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两下
一杯白水喝得不一样了
也许哪天我会讨水喝
在路上，在医院，今天自己喝水多么甜
2021年10月27日
140
在深圳早醒
临街的房间，短暂经过的轰鸣声
由近而远，一辆接一辆很快消逝
来不及听哪一辆，更来不及看
但来得及想，世上一个个人
匆忙而短促的一生
有的轰鸣，有的没有
2021年10月30日
141
名字公开
我们的名字有时身不由己
在医院候诊的病人与家属
从屏幕上等待自己的名字
名字带*号，脸上戴口罩
遇到熟人，彼此小声交流
安慰也在言语间来回传递
在陌生人中间，各自坐在焦虑的长椅
敏感的心跳彼此听到，谁也不去触碰
小心翼翼着，礼貌或者冷漠
手术室外的电子屏上，病人名字
麻醉中，盯着屏幕的亲属，没有麻醉
而在殡仪馆，偶尔瞥见大幅液晶屏上
一串红色的名字，正在滚动播出
触目惊心，不忍卒读
人间一些美好的名字被冶炼
吐出的都是黑色的名字
恕我不列举这些涅槃的名字
（当初启用时都曾反复推敲）
此地不用公开透明，没人插队
更没人要排队
有些名字争着上红榜或版面
2021年11月2日
142
哥太忙太累了，你且安息
哥哥，我们一起在小树林里扫过枯叶
炊烟在冷冷等待着，晚饭还没有飘香
我们一起把意外熄火的煤球炉再点燃
父母开会快回来了，脸盆在等待热水
我们一起路过唯一的果品公司去上学
每次都进去闻一闻烂梨子的残余果香
果香让我们一起忘带毛笔墨汁去上学
总是要我返回去拿，你像使唤小伙计
新年里我们一起抱着弟弟在街头发呆
雨雪天里煤球炉上烘烤着弟弟的尿片
在乡下的水桥板下我们一起学过游水
是谁恶作剧突然把对方推下小河里去
那个叫万年的乡下很多人叫我们乳名
我们的粗布粗饭油灯下有快乐与辛酸
我们一起干过苦力蹬车运送医疗器械
有时往返上百公里起早带黑栉风沐雨
七九年我们一起考上大学轰动小县城
八十年代单纯的阳光让我们久久回望
后来你在外地我们先是写信后用电话
我们一起为父母病情也为他们的争执
母亲的手术与化疗我们都竭尽了全力
我们一起为昏迷八个月的老父亲送别
我们相隔千里但微信把我们联系一起
你突然发病也是微信传来不安的信息
我们一起聊天的声音依然保存在手机
从此阴阳两隔，兄弟仨的群名不副实
属于我俩共同的记忆只能我一人打开
在未来的路上我会不断回望共同历程
母亲在服你配的安眠药，你却长眠了
灾害瘟疫战争都与你无关了。安息吧
2021年11月9日草于去宁火车上
143
中药偶得
1
我喝过的药比你喝的咖啡还多
我就可以说道说道中药
从小便知良药苦口
现在方知有多苦，也知
不一定是越苦越有利
2
对苦的坚守，是对利的信任
喝药之苦不在药，在找好大夫
有时候千里迢迢，把脉，开方
短短几分钟
病人也需要参与
3
不同的中药铺都一般陈设
药都出自《本草纲目》
治病的秘密都在抽屉里，不上锁
抓哪几味药，抓多少药
世世代代的学问，流派由此而来
名医与庸医由此分开
望闻问切方可打开密码
也未必就能打开密码
寻医问药是漫漫征途
4
一味药没有好与不好
用对了便是好，药有多个性状
需要配伍，要相互帮衬
也相互消解
这就是团队的组合力量
开药方的人就是指挥官
5
医圣讲辩证施治，忌千人一方
辩证如同识人，须阅人无数
须由表及里，听其言观其行
世间最难的便是看透人心
值得琢磨便有了琢磨之趣
6
药锅里开了花了
青春飞扬，激情澎湃
被调到了文火
慢慢熬，熬成个小老头
7
刚熬出的药汁需要沉淀
我还不能一下子看透人
需要时间才能看清谁是渣子
8
治理世间乱象也如治病
应用中医之道，抓住主证
善用经方，应变求变，不断调理
久久为功
9
治好病的不是药，是人之正气
内守于心是最贵的药
也是最便宜的药
熬药、服药之时，意念、情志
都固守现场
功夫在诗外，治病在药外
2021年11月11日
144
心底有暖阳
季节的变化会搅动心底的微澜
回首或展望就在俯身与站起之间
头顶上的飞鸟或云朵都会带走思绪
人以大地为立足点，也是归宿点
心浮气躁不是对大地的态度
我们的足迹写下各自的诗行
大地有记忆，也是有灵性的
我们不能辜负大地的恩情
来世间走一回，就像在舞台上
角色已经被规定，也可以突破
总要把精彩与回味留下来
没有跌宕起伏就不是精彩
蜿蜒的河流留下迷人的身影
不是每一条河流都流入大海
有的河流有过大海的梦想
有的河流只爱小小的家乡
家乡的云朵徘徊，诉说着赤子情怀
我在生我养我的海门，对她不离不弃
又是初冬，冬日暖阳可贵
我在心底感恩大地的慈爱
心里有阳光不会因雨雪而落寞
2021年11月13日
145
山里红薯干
两个老婆婆不是久别重逢
她们是乡邻，晒太阳拉家常
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山下的江水
每天不停地向前流去，拐过几个弯后
就是年轻人拼命追赶的远方
我从远方来，好奇于山里人家
屋檐下的辣椒、门前石磨、打盹的狗
都吸引着我的目光
我也走进她们深陷于岁月里的目光
阳光下她们眯着眼，眼里是笑
这是红薯干吗？我弯下腰抓一把
是呢是呢，两个婆婆暂时搁下话题
买红薯干的过程，一个婆婆手忙脚乱
山上泥土埋过的红薯，老婆婆皱巴巴的手
一个个抚摸过的红薯，山泉水洗干净
切成片，切成条，红薯听山里人安排
红薯与山里人都听阳光的安排
我带点山货回去，山里的阳光
山里人的忙碌、安逸与宁静
都在香香甜甜的红薯干里
2021年11月19日
146
共白头
题记：此诗为看图写诗，图为一对白头鸟肩并肩站在一根树枝上小憩。。。。。。
一路飞奔也该歇一歇了
也到了回头看看的时候
头顶多少白云，脚下多少风雨
也该彼此细细打量一番
不知不觉都已霜满白头
往事历历，一个个感人镜头
一直在我俩眼前回放
这是我们共同的珍藏
是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有机会我就要倾吐爱意
话到嘴边又成了家常话
平淡无味中自有深意在
我们映在彼此的瞳孔里
共同圆一个十五的满月
翅膀是我们心爱的道具
飞翔是我们一生的姿势
地上没有我们的投影
天上却有亲密的剪影
2021年11月23日
147
暮归
应该是北风成全了树叶的绚烂
在谢幕前成熟，已经明白地看透
如落日余晖的大彻大悟，故而安静
停留在树叉上的告白被散步的人驻足
踏在落叶上的软软心思，留下一轮剪影
围巾的一角轻轻扬起，是对风的回应
该往回走了，迎头赶上的是暮色苍茫
滚滚车流都会被夜色吞没
人群散去，归还一个人的舞台
别的只是道具，终究是一个人的独白
如果月亮记得，会念及我的影子
如果星星记得，会回忆我的眸子
2021年12月2日
148
寂静
有一种纯粹的寂静是草尖的露珠
天没亮就被清理垃圾的声音打破
有一种沉醉的寂静是剧场的观众
几十秒以后醒来了潮水般的掌声
有一种集体的寂静是迟到者的孤单
校园里的每一片绿叶都爱莫能助
有一种不安的寂静是手术室外的等候
每一分钟坐或站着都是悬着的心跳
有一种紧张的寂静是宣布前的停顿
每一秒的屏息都是参与者的博弈
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是某人突然出现
没人敢正视也没人敢大口地呼吸
寂静总冷不丁降临我们身旁
像曲目里的休止符不可或缺
它也就组成我们一生的乐章
直到寂静永远地覆盖我们
而寂静永远被大自然覆盖
2021年12月11日于长沙
149
爱晚亭
恰巧傍晚时分，年近岁末，又临退休
首次拜见岳麓山下爱晚亭
伟人题字远远闪光，像西天的云霞
金黄、奔放，亭子的角托举一个姿势
一旁的枫树像个伴侣，厮守着
枫树虽老但保持着年轻态
不动声色地走过四季轮回
阅尽湘江边百年风云
枫叶贴切地给亭名做注解
岳麓山层林尽染，给枫叶做注解
我的远道而来给亭之声名做注解
恰是周末，小孩子居多，追打嬉闹
我在黄昏里静坐于石上
镜头躲开孩子们，与亭子枫树合影
2021年12月17日
150
一双皮鞋
一只皮鞋的根坏了，进了修理店
它独自在一个陌生处，前途未卜
另一只皮鞋等在家里，数着小时
家里本来很有烟火气
修好了，一双鞋子又可以一起走路了
还有很多路要去走走
如果修不好，不能修
等在家里的另一只鞋
它怎么办呢
2022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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