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水稻
黄松柏

题记：在我能记住的时刻，我要记下水稻生命的全过程。在家乡，水稻的一生，就是我的一生。干活，叫，做活路，做，才有活路。十六岁，我能独自做好全劳力做的所有活路，也成了拿十分的全劳力。水稻活在我的生命里，我也活在水稻的生命里。

1、泡稻种
谷雨时节，油菜花漫过心田，阳雀飞过丛林，一路春之韵律。我把筛选好的稻种倒进干净木桶，清水漫过谷面，粒粒饱满的种子闪着金黄的光，我伸直腰看天边，柳己柔曼，桃李放浪风流。
泡谷五十小时左右，温度二十二左右。换水测温、有事没事守在谷边，看着稻一动不动，好象做梦。种子，撑破了顶皮，露一点星白，它与我互看新奇的世界。那一刻，我们都是懵懂的生命。
稻种的月子，农人的日子。种子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必须给它适当温度，适时换水，日浸夜露，翻动透氧，累死，也不让它烧死冷死。这是农人命中注定的定律和规矩。谁拿自己命开玩笑呢。
春天在开花，稻种在发芽，春来了，我与稻种一起，泡在日月里，春夜，我打个盹，我的春梦，一路种子，秧苗，分孳，打苞，扬花，追着金风秋月，

2、做秧田
房前屋后的田，可作秧田，肥沃，且好看水。好秧田是好地方的标准。我的家园，五井一坝田，千秋六角寨，上千亩良田，有的是好秧田。就凭这一点，男人牛皮吹得牛哄哄，女人山歌唱得嫩嫣嫣。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全村的劳力，把牛、扶犁、翻田。之后，还要给田里撒上茶油箍面，药死那些秧田里乱窜的黄蟮泥鳅。孩子们乐了，争抢冒头挣扎美食。泥浆溅起满满的春闹，翻秧田，翻开春耕的扉页。
泼粪，耙田，粪泥交融。分厢把式，我父亲抬头挺胸，踩出直线，分出均匀的秧厢。大家用木做的耙子，精心地将其弄浆淌平。做好的秧田，一跺田梗，每块秧厢平整细腻，嫩如豆腐，光晕微微颤动。
父亲看着秧田，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十八岁的我，在看天边
太阳升落的地方。

3、练田
该来的时节就来了。一如春风、春雷、春雨。蓑衣、与牛踏着雷声进了田丘，最知时节的春雨，匆匆注入田野。
犁开沉封的冬天，我与牛一起奔命亲切古老的水田。稍斜的犁口，有序地翻开泥土，像翻动精彩的历史章节。水、犁并进，高潮迭起，脚耙，把春雨和土地和成泥浆，手耙，弄平整个水田。
披着雷雨，我在水田里不停地奔走。
昏鸦加快了归巢翅膀。我急忙给田丘边上护一层稀泥——
给田做脚。为田丘护水这道工序，如同女工收边，适用、讲究，必须细密磁实。
雀语苍茫，催我归家。

4、扯秧
晨星荡漾。秧田，水满满的，漫过了秧的腰身。喜鹊飞来，叫了几声，秧，满月了。挽高的袖子开始扯秧。
下水就知道了深浅，摸着秧脚，手掌与泥平行，一把把地抓扯
抓满了，五指伸进秧苗间，上下轻荡，整齐的根，白如银子。
两根糯谷草，搂紧自己的儿子，送它们到新的天地。勒得很紧
但从不伤秧筋骨，这叫稻草捆秧父绑子
水深，看不清的时候，全靠摸拨，不能伤秧之皮肉，更不能伤心
伤了心，秧就废了。农人都知道，伤不起这份心。

5、栽秧
栽秧，对田丘最虔诚的匍匐。面对水田，寄托生命、声誉的水田
最伟大的事业，就是把秧栽好。栽秧就是栽自己的命
躬身，低头，眼光与水平行，倒退前行，是为进。秧苗，横平竖直，微风招摇。生命在躬耕中延展、延展
左手拿秧、分秧，右手插秧，不深不浅，一排五蔸，秧根必须插进泥里，秧才好长
插秧，无论男女老少，你追我赶，被人超过，一辈子伸不直腰
栽到了田头，伸伸腰，舒口气，是最大的幸福。除了栽秧，这时候，我什么都不想。

6、稻子扬花
坝子中央，蛙，呤风诵月。微风，杏白的稻花起伏，田丘又田丘，从河岸，一直铺到天上。坝子静如处子，我静如坝子。
星子在一汪水里开花
时不时一两声吠语也在开放，稻花漫过田野，漫过夜空
我的心也漫过什么，但决不是诗意。
离家后，再也找不回那晚的花感，直到我敲诗的一刻，稻花开了。

7、扯稗子
谷种筛过，也有稗子窜来。并且长得壮实霸气，稻，被欺得瘦小细弱，我心血喂养的是稻啊，岂容稗子占强。欺它，就是欺我。必须连根拨起。光天化日下晒死它。
丑恶的劣根总难除尽。农人年年除裨，代代除稗，可总除不尽，这让我想起，可恨的臭虫、蚤子，还有妓女，毒品和赌徒。
这活不累，必须要眼力，你走过，就不能放过，放过后，明年会长满一田，我们怎么活？扯稗要稳、准、狠，千千万万，不要把夹杂其中的禾也拨出来了，那样，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8、打谷子
七月二十左右，滑镰、护筒，都己到齐。水稻走过，乳熟、蜡熟
完熟、枯熟四期，菊花正香，金黄的稻期待归家。
顺着稻的走向下镰，依形就势，护桶走中间，稻把放两边。
再次躬腰，与栽秧一样虔诚。小心侍弄，撒落，伤心也伤身
上打莲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举起，打板，抖籽的过程，是
颗粒归仓的宿命，也是把式能耐的考核，十四岁，我哭过。
苍天有德，收稻就给大太阳。汗钻眼眶、沤脊背，辣痛难奈，嘴里依然，“好天”“好天”。太阳晒干了稻谷，也晒干了人。精瘦发亮的是我。
活过八月十五，好香的新米饭啊
我的田地，我的水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