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散笔
文/觅石
晨光从渡口铁皮屋顶的破洞漏进来
戳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我闻到腥的,掺了柴油、死鱼和岸边菜畦里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船老大把隔夜的茶水泼在甲板上
“哗啦”一声,昨日的茶叶渣就混进了今日的流水
周口醒了,像一锅文火慢炖的老汤
咕嘟着千年沉底的杂碎
关帝庙的香火是直的,人却是歪的
老头子靠着朱漆剥落的柱子打盹
手里还攥着半拉烧饼
那忠义仁勇的牌匾悬在他头顶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跳得比庙会上的高跷还野
忠义是石刻的,是木雕的,是金字写的
可饥饿是软的,是温的,是烧饼芝麻掉进衣领时那一丝痒
穿城而过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吆喝
尾音拖得老长,把伏羲画卦的传说、老子出关的紫气
都扯成了颤巍巍的市声——
“豆浆——热的!”
巷子深得像时间打的结
女人蹲在门坎上择菜
韭菜的冲、小葱的辛
混着昨夜孩子尿炕的微臊
在晨风里拌成一碟活生生的日子
山陕会馆的石狮子被磨秃了牙
眼窝里积着雨水
倒映出快递小哥一闪而过的荧光绿
辉煌是乾隆年的,账本早烂了
可电动车后座保温箱里的麻辣烫
正烫着一个打工妹的今早
码头永远在装卸
扛麻袋的汉子
脊背弯成满弓
汗水顺着古铜色的沟壑淌
在腰窝积成一小片反光的盐碱地
他们不言语
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嘿”的一声闷响
像把地心都拽上来一寸
那汗味是咸的,是苦的
是太阳晒透皮肉蒸出的、近乎悲壮的芬芳
历史书说这里是“万家灯火侔江浦
千帆云集似汉皋”,可此刻
历史就是这袋一百八十斤的小麦
就是要抢在雨前搬完
我混在等轮渡的人群里
卖麻花的老妇人手像枯枝
炸物的油腻浸透了每一道皱纹
她递过来时,塑料袋窸窣作响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岸的起重机正把天空剪开一道蓝色的口子
铁与水泥的新城
而这边,老砖墙的缝隙里
野草在秋风里黄得理直气壮
暮色四合时
我蹲在铁路桥墩下
一列绿皮火车轰隆隆驶过
震得胸腔发麻
车窗像快速翻动的底片
闪过瞌睡的脸、泡面的热气、手机屏幕的微光
有人把橘子皮扔出窗外
一道小小的、橙色的弧
随即被风揉碎
落在沙颍河上,顺水漂走了
那是谁的故乡,又成了谁的过客
夜色终于像墨汁滴进清水
缓缓漾开
沿河的大排档支起了灯泡
晕黄的一团
照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也照着食客们油亮的额角
猜拳声、开瓶声、锅铲碰撞声
把白天的散章炖成了一锅热闹的杂烩
一个醉汉趴在油腻的桌沿
含糊地哼着什么小调
调子散在带着烧烤焦香的风里
再也拼不完整
我忽然觉得
这座城从不在“赋”里
它在烧饼掉落的芝麻里
在汗湿的麻袋纹理间
在随手丢弃的橘子皮上
它拒绝对仗,懒得工整
只是活着,用最粗粝的呼吸,最散漫的步子
伏羲的卦象与外卖电瓶车并驰
老子的青牛和共享单车同栓
一切坚固的都在消散
而消散的本身,成了新的坚固
河风吹来
带着上游泥沙的气息
对岸工地的塔吊亮起了灯
像一枚枚巨大的、冰冷的星子
钉在暖昧的夜空
而这边
最后一班渡轮“突突”地靠岸
卸下几个晚归的人
和满船摇晃的、碎银子般的水光
周口不语
它只是把这水光、这人声、这千般气味
连同我,一起吞咽下去
明早,它又会从同样的晨雾与豆浆的热气里
重新开始这漫无目的的、散文般的吐纳
2026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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