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清明重游龙门石窟诗记

小 窑

其 一


我们没有走我们的天空之路，

我们没有把虚妄的黑暗填进山谷。


它们继续着自己的平静，

那些边缘的青草之地——飞鸟好像

矩形的视野。荒野上的污点，

仿佛是我身体里残留的过去。


在今天这个春日，我像自己的王国

等待换季的玻璃——


照见发光的黑，产生疯狂的崩塌。

遥望的地方真的有最后一分钟的真相，

它们留住了我们的心脏，跳动时

再也没有舍弃彼此的凝望。


其 二


在石头和石头之间，

让人能感受到许多软物质——

一片无尽的云烟，孤立无援。却正在

塑造前世的相约。


分明是扭动的河水，

为相约的千年注入了波光之缘，

就像我们捕捉到了无声的语言。


世上有一种沉寂无法叫人打破，

它密集如寒，再怎么兴奋也没有乍暖；

世上有一种冰凉，

是我们逃避的理由。


那些筋疲力尽的石头，俯看着众生，

轰隆隆滚动低垂的回响。


其 三


在你眼中，那么简单。

又有滚烫的泪，锈蚀着事物的表面。


我想在心里哭——这一生啊，

或者已没有可能移开身上的重物。


那么多石佛像，群影婆娑，

如柔软的旋律。


——正好让一两句话，

在这轻如黑色的时间里向你诉说。


其 四


石窟边的伊河没有更多的船只来往，

水面逆光被裹挟着春寒的风捋得顺眼了。

在这偏远的事物里，

我似乎绕过了佛门的四季。


在圣洁的天地，

半阳天正在归拢苍凉的世尘，

河水之上，一幅纯净的画面

恍如出水之莲。


在世间行走的一种理由

就是在半灰半明的境界

获得驻足时顿感的清澈。


要用多少恒久之心，才能踏进这幅画？

边缘的安宁，久等了人心，

山间传递的暗光，都在生命的栈道上。

——你看河水浮泛的影子


那不是船只，貌似各自身上的鳞，

吸纳着满山的寂静光芒

而滑爽地游于一条水中。


其 五


众佛凝视了千年的河，

此刻归燕弄波。


恍若命运，一枚在低处移动的黑影，

翻飞的姿势，也只是

在佛前画一道优美的痕迹。


前世的慧眼要是能按在今生的命上，

我就能看见彼岸的花开花谢。


只可惜佛龛前的光阴已淹没我全身，

尚能暴露的到达和离去

也担当不起天地间无限的苍茫。


只好回头，

还能看见泪眼里的归燕，

纷纷掠过永恒的水面。


其 六


终于发现，我在走近你——

不管有意无意的安排，远离故乡的身影

正在走近你。


你准备的另一个家园，那么抽象。

而我为你深深地祝福。


其实我来不及表达心愿，

一切像无名的空洞和悲悯哽噎在喉。

欢喜和苦厄交集，

就像身旁光影叠合的伊河。


对于故乡，我成了它的一个角落，

承受压力的山前，

我只能蜷缩于一尊佛像的眼光里。


我无意摧毁光阴留下的真意，

只好踩着流水的声音，

寻回一场告别时留存的火焰。


其 七


要是能在每一个窟龛前点柱香磕个头，

我是不是拥有了一生的平安？


它们密如史迹。

当我隔岸望去，山崖像是深嵌着错落的秘笈。

顿然是人生的一切未知涌上了心头，

好在一条河水起伏的波涟，

还能缓解一时的慌悚。


深邃的未知里隐藏着无数的精灵，

就像时间的长河隐藏着每个人的宿命。

光阴纵横的锋芒，

有时真的无法戳穿世间的苦难和哀怨。


远望一个个窟龛都无比幽暗，

仿佛怀拥着久远的风暴。

原始的勇气掠过每个朝代和每个彻夜，

就像世人在幽深的密林里求生。


此刻，我三十年后的重新拜谒，

发现幽暗深处的火，正在照亮我身体里的

每一个窟窿。而我带着它们，

正在捉摸新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