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与父亲交流极少
除了儿子对其言简意赅的问候
以及父亲对我不善言辞的
寄托与厚爱

我所熟知的父亲是黑色的
黑色的还有
令人望而生畏的矿井，和
井里尚未燃烧的煤炭，和
被煤灰铺满的脸
以及寻找光明的眼

父亲也是黄色的
继承了祖先最为宝贵的遗产——
饱饮汗水的皮肤和土地
以及毫不讲理的岁月的斑

父亲还是红色的
村里红白喜事他都在场
而且总是早早就把火烧得最旺
空闲时便端上一杯浓茶
敬炉子里的老朋友

父亲偶尔是白色的
面无表情地颇有节奏地吞吐着烟
我只是兢兢地杵在一旁
丝毫不敢为我的过错加以“雄辩”

现在，父亲一直是白色的
虽然我再也没有犯错
只是跟日子捉迷藏的白发
藏得没了被发现的乐趣
便时而故意露出些破绽
……
多希望父亲永远是彩色的



（二）
麦田里的英雄终于躺下了
连根拔起
杂乱的石头和破碎的黄土
活到现在本来就是奇迹，包括
那些生葬于此的同样直挺的祖辈
那些在山坡上逐云追风的日子
全都收藏在枯涩而饱满的谷粒里
那些看似无心遗落的果实
其实是刻意留给这土地的牵挂
英雄倒下的那天夜里
雨水为他擦拭遗体
趁着夜色做了最后的告别
英雄和夜都没有什么回应
或许英雄真是累了
想在明天的春风和煦里睡个好觉
等他睡醒的时候
村子就闻见了炒面的香
还有小孩嘴里粘牙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