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菩萨庙里书声琅琅

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儿曹;
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
----------宋.汪洙


唐肃宗至德二年的一天，陈仓大地
将迎来第一缕薄明的晨曦
一只神奇的雄鸡，山巅高声鸣啼
声振林木，响彻千里，瑰丽的音流
灿烂了漫天云霞、振奋了山河、街衢

惊喜中，人们奔走相告，连官员们也额手相庆
这真乃祥瑞之兆呀，赶忙向皇帝李亨报喜
一道圣旨从九天而降，自此
一个地名钦定了——哦，宝鸡

那个曾经挟持朝廷的枭雄秦王李茂贞
在城北陵塬顶上无可奈何地长栖
塬下的梯田自下而上一重重迭起……
年号更迭，生死交替
日月逾迈，斗转星移
一次次木桥在渭河上架起了“陈仓古渡”
一年年繁华了纵横交错的大小巷闾……

不知从何年代，塬下一座沙墚，悄悄地
突兀而起一座山脊，人们纷纷传说
一旦沙墚崩塌，就会四周蔓延坍塌数十里
沙（煞）会蛊惑人心，兴灾作难
人们的心头充满了恐惧，

有人议论——在沙（煞）头上
•10•
建一座庙，供奉菩萨
让菩萨坐镇沙（煞）头，把恶沙（煞）
当做身下驯服的坐骑……
数百年了，泥塑的菩萨色若古铜
似生出了绿色的斑斑锈迹

初一，十五，钟磬袅袅
人们对菩萨充满了希冀
古历三月十九，释迦牟尼圣诞日
信众蜂拥，香烛辉煌，迎来了四乡
八里的善男信女……

每当庙会过后，菩萨庙就成了学堂
琅琅书声天天大早从庙中袅起
菩萨庄严肃穆，童子笑容可掬
十岁的父亲和他的学伴们龛前相聚

身子前仰后倾，背诵着《百家姓》、《弟子规》
《三字经》、上下《论语》
愿知识星火点亮蒙昧的心幕
父亲读书，是祖母心头的欢乐和慰藉

庙堂里那位老师名叫大海，拖长辫，翘胡须
眼镜在鼻端高挂，目光十分犀利
双耳灵敏，一旦发现谁不专心背诵
长长的烟管就是教鞭，雨点一般往头上频频敲击
•11•
（痛疼中，学生脑壳上长出了“生姜疙瘩”）
学堂里保持了良好的秩序……

不知什么时候，座位上
忽然不见了父亲
老师疑惑中双眼迷离
派两个学生来家中寻找，他
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父亲逃学了
忙碌中的祖母毫不知情
父亲啊，原来在
——渭河滩上，青油油的芹菜地
手挥竹竿挑一根长线，线端一团
蘸尿的棉絮
把芹菜地里一只只青蛙高高钓起

白杨林里，青蛙绑了一长串
跳着，挣扎着，却一只也难逃离
石板上，父亲用麦杆从肛门将青蛙吹涨鼓圆
手执砖头拍下，响起串串“霹雳”
在青蛙尸体飞溅中收获着快意

——悬崖上，纸箱中，父亲又喂养鸽子
悄悄从家中偷来了玉米
鸽腿上绑着动听的鸽哨，扑凌凌放飞
看鸽群高翱，迂回在蓝色的天际
•12•
——市场上父亲玩鹌鹑
激怒中的鹌鹑恶斗中鲜血淋漓
一只在胜利中依然盛怒不息
一只在血肉模糊中颓然败下阵去

——闾巷间父亲和顽童们竞相喂狗
小狗搂怀中，大狗当马骑
从早到晚忘了回家，乐不可支
对玩耍嬉戏格外沉迷……

四条腿的条凳翻转过来——终于
八名学生把父亲抬回了学堂
被压在课桌上，板子呼呼挥下
一声声“劈啪”响声中
老师的一锅旱烟还未抽完
父亲的屁股蛋肿成了发面……

父亲的伤痛，祖母的伤悲
搀着父亲，去寻大海老师论理：
“儿子本该老师管教，圣人说‘玉不琢
不成器’，
你不该下手这么狠！”

大海回答说：“不是我下手毒，实因
你给儿子穿的薄棉裤。”
祖母怒从心头起，呸！一口唾沫向大海吐去
•13•
“早知你这样打孩子，我五斤棉花絮
棉裤”

擦着脸上的唾沫，大海老师羞又怒
手拿眼镜口中骂：“你这个无礼的泼妇……”
自此，父亲断了上学一条路

忍着棒疮闲在家
祖母的眼泪难流干：
“上天入地由你去
成龙变蛇随你便！”

家中多了一条闲汉
赌摊上添了个看客
祖母的纺车依然转
苦熬着日子捱向前
旧愁里又把新愁添

从一更，到五更
炕眼里没有柴，母子身上单
布衾似铁，冰锅冷灶少茶饭
门道里恶狗打颤颤
灯影里祖母脊梁弯，白发
悄悄渗满了黑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