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的麦子

 
生活在月亮湾，我自信从来

没有打扰一粒麦子的生长

麦子和我的乡下亲戚

常常要遭受意外的风雨雷电

对于月亮湾和麦子

从我父亲弯下去的脊背上看去，我读懂了

一种苦不堪言的贫穷

从树梢掠过的秋风聆听，我明白了

月亮湾的麦子，是如此强悍地

征服着我的祖先

仅仅是一粒麦子，多少年了

让我推迟了酝酿半生的一首诗

 

◎蛐蛐

 

我还来不及扒开草茎寻觅一只蛐蛐

就被它腹腔里工厂的轰鸣声

振得一退再退

月亮湾是月光和耕牛出没的地方

今天居然会有这么多蛐蛐

把异乡城市的铁和流水线的噪声

搬运到了月亮湾柔软的草丛里

太意外了，让我想起了残留的伤痂

再过几天就是立秋，月亮湾还会像往年一样

天高云淡，蛐蛐的鸣噪被镰刀下的汗水淹没

月亮湾的村民中，有一个我

走出麦地，赶着肥胖的鸭子

越过了一位老人摇摇晃晃的目光

 

◎走出月亮湾

 

走出月亮湾的大学生

总比许多在外谋生的无数个我，少了

一些泥土的芬芳

在外打工的月亮湾村民生下了许多小村民

他们的出生并非填补了村庄的虚空

只是几页户口簿上新增几个汉字，代表了香火不熄

走出月亮湾的月光

躬着身躯为了一朵梦而在乡愁的白雪中耕耘

 

◎废墟

 

人到中年，我的头上

便悄悄滋长了几根白发

我猜想，一定是光阴渐渐老了

白了的头发，也一定是青春坍塌了的废墟

一如没有黄叶就没有秋天，黄了的叶片

必定是一个盛夏的废墟

在月亮湾，秋风荡起许多枯叶

对于生命的遗骸我们不得不心怀敬仰

然而，目视一只六只脚的天牛怎样缓慢地接近寒冷

我们又不得不投下沧桑的一瞥

 

◎出走

 

为什么非要出走，一颗心才可以回家

为什么非要到比家遥远的地方打拼

才能讨回一份幸福

为什么非要用泪水证明一生奔波的苦楚

为什么非要用一阵阵秋风，来绊倒跌跌撞撞的人蚁

为什么非要让我的笔，痛了一次又一次

让汉字哭了一次又一次，我的灵魂才得以救赎

 

为什么非要出走，月亮湾才能迁居我的心里

为什么月亮湾的月亮在异乡的井底

让我看到了惨白一片

 

◎药方

 

一粒蚂蚁路过月亮湾，曾捎回了

我丢失一度的童年时光

我没有很好的利用它，清洗

混浊的双目，我辜负了它

早晨走过草地，不小心碰碎了一些露珠

整座春天被我揪得心痛

我自卑的那半块心灵，曾被它烛照过

在这一天我会抬不起头来

从离开月亮湾那天算起

我在外地摊开稿纸

意外地把湿漉漉的那一部分汉字

扔在了月亮湾的苦菜地

我心里有愧，牵连了华丽诗章

跟着我的家乡一起受苦受累。

习请接受我的致谦

请原谅我一错再错地

用汉字做了药方

 

◎在乡下

 

在乡下。扒开金黄的麦浪，你会发现秋风的骨头

凉了

月亮湾的电线上，蜷缩了几只灰色的麻雀。你会发现

它们相似我那些渐次减少的乡下亲戚

暖阳把他们的身子骨和疾病晒得干瘪

我是一个擅长逃跑的不孝子

在乡邻费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我是谁的时候

我又要走了

在乡下。秋风的骨头凉了

你扒开金黄的麦浪，会发现一个没长大的我

叨着娘的奶子。娘那时

从我的眼里发现了一个世界

 

◎出逃

 

如果回到月亮湾的山坡

我一定把我的孩子们带上

让他们看一看，他们的出生地

如此的渺小，如此的陌生

却又如此地占据了他们父亲的所有心扉

孩子们疑惑地看着我发呆

我会告诉他们

沿着月亮湾的草蜢的触须寻找

会发现很多年前

我预谋了很多出逃的路线

 

◎怀念乡村

 

一声鸟鸣哽在清晨的浓雾中

父亲挑了三担水回来，我才睡醒

乡村的高音喇叭已经练习了三遍嗓子

我每天都爱着这样的生活，对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我都心怀敬仰，无限地热爱着

我不知道，我拥有多少泪水

才够怀念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就像现在，乡村老家有房没人住

一家人，因为打工却占领了祖国的三个省

 

◎上帝的粮食

 
每年总有一些风，在天高云淡的时刻变凉

每年月亮湾的河水，都会被霜降砸疼

每年的花朵，在落叶凋零的途中萎蔫

每年捡麦穗的孩子，篮子里的愿望正安静地入睡

每年都会有一些蛐蛐被释放，是我播撒了自由的种子

每年，娘把明明灭灭的光阴添入灶膛

每年，秋风起，大地的丰收在穷人的汗滴里像一盏灯点亮

每年，大雁南飞，如同上帝的粮食

正从水深火热的人间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