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明，与庄子小酌

酒才喝了两口，这个稀里糊涂的老头就要化蝶

我一次次按住他，按住他内心的大雨

南华山上，光阴皎洁

从野外割回的茅草，质地柔软

经纬交织，打成一双双温暖的草鞋

日子清贫简单，而人心坦荡直接

登仙桥上，酒至半酣的庄子撒米、劝雨

最后一滴酒水落肚，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人心不可试，何况发妻

这个早已酩酊的老头又要化蝶

他说，他要去找另一只蝴蝶

翻山越岭之后

良驹难寻的失望结得比生铁还硬

这个相马的男人，没有带酒

只有太行山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一同痛的，还有一匹瘦马

山脚下，破败的盐车是马匹终其一生的命

伯乐遇马，在这里像是一场意外

只一眼，就让这个成武的汉子哽咽难言

万金难求的骐骥空有一跃千里的志向

却始终挣不脱赶马人手中那根破旧的缰绳

太行山上，风在呜咽，马在呜咽，人也在呜咽

这翻山越岭相遇恨晚的痛疼和委屈

像是一场大雨，滂沱

每天早晨我都会摆出一套工具

眉笔、口红、粉饼，还有其他的一堆瓶瓶罐罐

一层层的扑粉、上妆，把表情抹掉，顺便

把五官也通通涂淡，涂成一片片空白

成年人的白天不需要这宿夜的疲惫和真实

抬笔，描眉，勾勒出鼻子和嘴唇。镜子深处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在画另一张陌生人的脸

每天早晨的这场仪式，都让我想到入殓

想找一个人，一个能把眼睛

从手机上拔下来的人

晴天看云，雨天观云

他的眼睛里一定要塞满野花青草

闲的时候，不看球赛，也不追明星

赖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晒晒自己

像晒一颗初涉人世的麦子

晒去这些年来身上积存的潮气

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给我留一个位置

阳光下，我们可以并排生根，发芽

数数头顶的白云，偶尔八卦一下

昨晚床下聒噪一夜的促织

这样的夜晚，在读诗

潮水，跌宕起伏，拍打着

岸边嶙峋的礁石

我又该用怎样的口吻去解释

姐姐笔下那片阴晴不定的海

还有那群集体搁浅窒息的牡蛎

我不能告诉那群孩子

有人擅长迎风扬沙，有人

只手提刀、口腹蜜剑，甚至

我不能说出大海哭泣的原因

乍暖还寒的春夜，我更愿意

捂热诗中每一个寒冷的字眼

若无其事地上课，读诗

若无其事地捂住伤口，告诉他们：

会有星星从这里升起

1、

摘下眼镜，就看不清黑板

看不清讲台下孩子们的侧脸

手指上经年的冻伤，也变得

很淡。痛，也变得遥远

当然，窗外乍开的那朵玉兰

也看不见

2、

春天了，办公室门前

一天天热闹。迎春、玉兰、月季

依次醒来，等待阳光一寸寸

吻遍身子。落灰的作业橱里

孩子们去年送的教师节玫瑰

也拼命挪了挪位置

3、

这一天的西外环，风很大，无车

徒步穿过初春的大片平原

像风，不留悬念地穿堂而过

身后的小学校，有人在出公开课

更多的人，打着学习的幌子，袖手旁观

其实，孩子们的每一次举手都经过排练

众目睽睽，不是在上课，只是在表演

4、

三月第一天，刮风，上班

一个人在办公室读诗

这个没课的下午，我想写

一份教案：关于风，关于雨

关于窗外那棵不断变粗的梧桐，还有

教室里欣欣向荣的那群孩子

5、

想要描述春天，描述

后操场上乍开的第一朵桃花

想在课本里塞满春风，甚至

塞满茂盛的鸟鸣虫叫

可是，《小学生守则》还在

《岗位安全工作指南》也还在

最近又新加固了钉子，生怕

出一点闪失

6、

三天没见，孩子们就在群里

打听我的下落。打听

我走过的那段路，遇到的

那些人。甚至打听

同我一面之缘的那些风

他们生怕，我会

去另一所小学，教

另一群学生

这一生，可以不去大泽山

但不能不尝大泽山的葡萄

闲的时候便会莫名想家

想念搪瓷小碗里盛的小粒果实

月光好的时候，母亲跪在井台边捶洗衣裳

父亲蹲在门外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

葡萄架下，一只狸花猫刚刚睡醒

跌跌撞撞跑来的，是我的童年

我不擅长抽刀断水，现如今

一张车票，一个归期，一千多里风尘

我始终拔不出深陷异乡的半只脚掌

中秋，一个人去车站等人

不清楚车次，不知道姓名

但终究会有人从远方来，带着故乡

（选自《我听见了时间：崛起的中国90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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