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刀己生锈，如今他用电锯，
刀在柴房里，把灰尘当成家。
我偏爱刀的安静胜于电锯的吵闹与轰鸣，
刀握在手中沉沉的劲儿，你几乎
就可感觉它要带你走向一棵高大的树：
那婆娑枝叶筛下光与暗的斑点，
你穿梭其中或绕树回旋全然不会有阻隔，
它也不会生厌把你推到一边。
如果它带你到村外伐一棵樟树
你有大把的时间去阅读一片荒野，
你认为你来到荒野的世界，或者
荒野向你走来，甚至是认为你与一只鸟没什么不同，
你们一同站在荒野中听风，你怎么理解都行。
但鸟儿飞走了，山向你扔来一串刀的回声，
蟋蟀趴在地上的窗口望，把歌埋入胸膛。

如父亲那般砍树
木屑纷飞带着树的清香
平整的切口犹如光滑的瓷器，
雪白的木屑在树根撒了一圈又一圈，
刀越磨越亮，映着旷寂山林和干活的人。
如果你是一位行家，可从不同的面扩大切口，
缓慢、温柔而细致地剥下那些直白的年轮，
不是出于功用，而仅是你自己发明了一桩乐趣:
刀之手不断把音乐的鼓点弹进山林，
一颗颗如明亮的光之斑点，
在山的一次欠身中，你走进
自己这架深埋的乐器
和森林的节日。

像你看到柴房里的一窝小狗，那只黄的和黑的
不愉快地闹在一起，你把它们推倒分开
它们顺着你的手爬过来，像两只胖呼呼的南瓜
滚进你的手湾，你停下来，虽然你还有事要去做，
但挠挠它们柔软的丝调肚皮，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它们把鼓面朝天，任你拔弄，你起身
它们飞快地跟上，仿佛你要带它们
挽上枫溪去看星星，和星星做朋友。

而今， 父亲和电锯迅捷地扑上，
把树一棵棵放倒干净又利落。
在庭院中他们也是一对好友： 
现在想起当时的我的着迷——
父亲的锯温柔地掘进，
锯用它的轰鸣和雄辩把父亲和树淹没，
截截圆木滚到他的脚边，像顺从的绵羊，
这老头准是听到欢畅的音乐的波浪
滚滚而来，于是他的脊背高昂，
大地近乎着魔地有节律地挺动，
他己被邀请，不做客于自我之中。
我不会太吵的，当他干活时，
我也想听他听到的声音，
我会像扑腾于灌木的山雀
飞落在石头，天空落入庭院的口袋，
庭院落入枫桥的口袋，
我做枫桥衣领上一枚安静的别针，
倾听刀的柔情织入锯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