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瑛

       没有人会怀疑诗与现实的关系。没有一首诗可以脱离现实：哪怕只是内心小小的吟哦，也是诗人心理现实的一种。我们的问题是，诗可以抵达的现实，其深度和广度如何？诗又是以何种抵达方式，才是诗的方式，才具诗的风姿？
回眸往事，中国古典诗歌以其精致深邃博大典雅深入人心，然俱往矣，中国古典诗歌的光辉在其不可攀越的封顶回照当代，历史——曾经的现实在中国诗歌的谱系中展开和显露，我们不能回到历史现场，但诗歌给我们展示部分，其深度和广度令我们叹为观止，我们仍然思念古典诗歌的光辉，并在今天依然追念其韵，书写当下的古韵诗词，但古诗词，却再不复当年辉煌。新诗的出场生愣汹涌，在中西文化的烛照下，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长起来。相对于成熟两千年的古典诗歌，百年新诗还是一个新生的幼儿，齿龄幼小，但生机勃勃；歧路不断，但胜在探索和创新。新诗对古典诗歌，却并非仅仅革故——它是诗歌故土里生长起来的，古典诗歌给予其充分的孽乳，包括一如既往地对现实的关注。
现实是一个广阔的没有边界的词，似乎什么都可以往现实的箩筐里装。
       诗可以浅吟低唱，可以是有余裕的人的文雅游戏；可以横眉冷对，胸腔中自有万般愤懑喷涌而出——情必先动与中，然后才能形与言，舞之蹈之为之醉，发声若能尽情，为文若能逮意，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这又何妨不是现实一种呢？！且慢，假如诗人发现他的所爱——比如故乡已经架在火上，然后他自己也走入这一场熊熊的火焰中，他发出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他所能抵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现实？刘绍文的这一组题写故乡的诗，是把自己也架上燃烧的火上了。对故乡的关注，他发现了一个水深火热的故土，他为自己的发现不安、痛苦，他质疑，他批判——他的诗已经在向更纵深的现实掘进，在对故土的凝望中，诗人用诗传达对现实的责任和担当。
       现实丰富得令人眼花缭乱，我们的内心又如此细腻敏感，可是诗人不能仅仅关注自己无穷无尽的小感觉，一个人的世界再精彩也未免逼仄。诗人不能假装看不见脚下的土地，他不能只是在云端唱一些无关紧要的歌。关注当下，参与当下，发现并努力解决当下存在的问题，这才是诗歌应有的态度。这种态度，我们在刘绍文的诗中看到了。
       空巢的村庄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寂寞和忧伤？谁来填补空空的村庄和父亲一生劳作的意义？《总也转不出山的掌心》和《篁岭》是诗人的故乡，那里有他辛劳一生的父亲母亲。父母亲和故乡本质上是同一类意象，父母亲就代表故乡，故乡里最坚实的内容是父亲。土地上艰辛劳作的父亲重复着周而复始的劳动，唯有不能重复的，是父亲日益深重的皱纹。当年轻的人们都赴了远方流浪，故乡便如燕巢空空如也，当年庄稼地里热气腾腾的劳动场景，如今只有父亲沉默的皱纹，一圈一圈，不起涟漪，父亲的日子，没有诗，也没有远方，村庄也然。
       如何拯救那些愚昧的心灵？《灵山》山清水秀，本可以涵养最灵秀的儿女，可是愚昧蒙蔽了人们的心灵，诗人为此痛彻心扉：

无泪山鹰盘旋向晚的梯田
秋光渐远，梯田清贫
清贫的愚昧更可怕，是栖息野茅的阳光失去敬畏的虚伪
家在灵山，四季失常无序，观音庙里歪嘴菩萨念错经
卖田卖地卖山林，断了子孙的风水
或洗脚上田，或迁徙他乡
祖先的墓碑干涸无助的泪滴，美人憔悴
喧嚣的杯盏直抵心灵之殇
稻麦豆黍选择了失忆
清醒之后
等待救赎的灵山已不知所云

梯田是路过的人的风景，但它远没有路人看起来那么美好，如果收获只是“三五斗，番薯，土豆，苞谷，麦穗”，留给山民的，就只有“干瘪的念想落寞的炊烟”。可是连这也很难守住，因为

德乾公，老钟叔，钱三姑们已找不到惯用的
斧子，镰刀，犁耙，柴刀，扁担，蓑笠
以及身后无序扩张的城根

       故乡还能不能成为我们灵魂的家园？我们是否能够守住这个家园？多少年以后，我们是否有故乡可望？诗人的内心是焦灼的，故园不守，我们的灵魂将何处安放？
      文学家都爱自己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故乡是文人墨客永远也不枯竭的写作灵感和活力的源泉。那本是一个温暖的所在，是灵魂回归和休憩的地方。如果故乡失去灵魂家园的意义，如果故乡千疮百孔，如果再没有故乡可返回？……诗人是沉重的，在乌托邦美好故乡之外，他发现故乡的另一种面貌，这是隐藏的愚昧、无奈和忧伤的故乡，是正一点点消失的故乡……故乡在火上，同在火上的，还有诗人自己的灵魂，他和故乡一样有灼痛感。
      对于现实，诗人不能只是捡起一片树叶，树叶有树叶的生命理路，有其生命过程的欢喜和忧伤，但它也只是一片树叶而已。诗人的责任和担当会令其更关注现实，看到现实背后隐藏的东西，就像刘绍文对故乡的凝视一样，故乡让他疼痛，但他没有办法在诗歌中提出克服疼痛的办法。我们能要求一首诗什么呢？如果可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这就是诗歌对于现实可以抵达的深度吧？
刘绍文把自己与故乡一同架在被烤炙的火上，他与故土感同身受。对于故土，他是平视而非俯视现实，所以情感来得真，来得诚，来得深刻。以情作为本质的诗，也以真情抵达现实，用心说话，为心所役，以情发问，以情入思，以情批判。何时读懂这一个情字，诗成。

王瑛，女，文学博士，诗人，华南农业大学中文系中任，教授，硕士生导师，广东省写作协会理事、广东省中国文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