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要给我认一个愚钝丑陋的干娘
村里张家媳妇又傻又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母亲说：你叫她一声娘
我说：她太丑，我不叫她娘
邻村有一个老姑娘，三十出头，傻得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母亲说：你是那个傻姑娘的孩子，你叫她一声娘
我吓得生了一场病，从此母亲不再提那个老姑娘
后来母亲对我说：你是从青岩巷捡回来的孩子

青岩巷一直屹立在村口，占据一分地的面积
它比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年长，比村庄更年长
它笨重、相貌丑陋、不能言语，适合做我的干娘
然而，我还是排斥它：它是石头，不能叫它娘
母亲铁下心说：你就是从青岩巷捡回来的，她就是你的娘
在我的少年时代，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是谁，把我扔在青岩巷
母亲说：不知道谁狠心把你扔了，你就把青岩巷当成干娘
我的娘是一尊石头，它的名字叫青岩巷

在我的生命中，青岩巷和屋后的山门前的地一样亲切
青岩巷是一尊石头，守望着贫困的村庄
也守望着村民，它看着村里的人像树苗一样发芽开花结果
最后又凋零，又回归大地
然而村庄不老。一代人就是一季庄稼，收割之后还会播种
田地不曾荒芜，村庄也不曾衰老
青岩巷，抹去了年龄看着一代人衰老看着一代人生长
她是全村人的干娘

我是青岩巷的女儿，她是我的干娘
她把坚韧传给了我，即使大难临头也化险为夷
八岁那年在她的眼皮底下，一辆摩托车冲我驶过来擦着我的书包
待我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和我擦肩而过，我毫发未损
二十二岁年那年夏天在小县城的工厂，凌晨在走廊上踩了一条蛇
我恰好踩在它的头上，在人与蛇的较量中，留下它垂死挣扎
前年秋天在谢岗镇，一辆飞速行驶的车辆朝我驶过来
在离我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刹住了车，再晚一秒我就要遭遇一场车祸

我是青岩巷的女儿，石头是我的干娘
十六岁我把户口迁出村庄，做了一株无根的浮萍
后来户口回了镇上，却再也回不到青岩巷的村庄
于是我南漂，这是一株浮萍的命运
浪涛赐予我漂的力量，游历千山万水之后
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的，不是别人，是我的干娘
许多人都离开村庄，他们也选择了浮萍一样的人生
一直坚守在原地的，只有青岩巷

青岩巷被城里人看上
他们说：这是一块天然的石头，拖到公园放起来很美
挖掘机开进村口，对着它的根基刨土；吊车停在马路中央，准备把它带离村庄
晴朗的天空突然响起了炸雷，一个脸盆大的火球落在青岩巷
挖掘机突然熄火了，司机说：见鬼，这块石头有灵气，我不能碰它
吊车司机说：让别人来吊它吧，我宁愿白跑一趟也不能把它吊走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谁打过它的主意
我的干娘把根基植入土地，守候着故乡


◎马颈坎
这是一座山包的名字，也是一条溪的名字
在我的家乡，山和河都是卑微的
所以它们常常没有名字
即使有名字，也如孩子的小名一样
比如马颈坎，它的形状像马脖子
那就叫马颈坎吧，在方言里，颈坎就是脖子

我的马颈坎，离家一公里
山上有野生板栗，山脚下有溪流
这里流着全村最干净的泉水，这是村子的最高峰
从这里，我引一支水流回家
洗衣、浇菜、喂食牲畜
在我们的村庄，许多人如我一样饮水马颈坎

有时候我想改了自己的姓氏
我知道，我的祖宗是山，是水
它们比人的寿命更长久
我的老前辈，一定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我听见前辈对我说：我们是山和水的子民、、


◎滚板丘
守望河岸的是它，这是一块小小的稻田
夏天的夜晚，田里有蛙鸣
秋天，能闻稻香
打开门就能望见它，它的名字叫滚板丘
春天插下秧苗，秋天只能收一担谷子
即使这样小的地头，它也是有主人的

夏天的河水冲刷它的肩膀
禾苗把根基深深扎进泥土，与雨水挣抢着脚下的泥
河终究和滚坂丘是有感情的，即使在雨水最多的年份
巨浪淹没稻田，弱小的滚板丘浸于水底
待浪花退却，人们惊喜地发现
滚板丘还在那里，禾苗也还在那里
与河流相互守望，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