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在大漠中的阿拉伯人而言，雨是沙漠中一切生命之本，也是人们快乐、喜悦的源泉。在古往今来的阿拉伯诗歌中，雨也往往与喜庆、欢乐、浪漫、吉祥联系在一起。阿拉伯文学史上第一位诗歌大师乌姆鲁勒·盖斯在其著名的悬诗中，如此描写雨带来的气象万千的景象：“好大的一片云啊，我们齐把雨盼，大雨倾盆，直泼在库泰法的地面……”

阿拔斯王朝的大诗人、素有“诗人中的哲人，哲人中的诗人”之誉的麦阿里，则把“云雨”作为福祉、恩惠的象征，写下了这样的名句：“即使恩准我进入天堂，我也不愿将永生独享。云雨若不能泽遍祖国，就不必落在我的地上。”

在现代，阿拉伯诗人大都继承了阿拉伯传统文化赋予雨的种种美好涵义，常常邀雨入诗。叙利亚诗人尼扎尔·格巴尼写道：“雨水倾泻，如一首旷野的歌，你的雨，洒落在我的内心……我的爱伴随雨声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月光下浮游的天鹅。” 阿拉伯古今诗歌中关于雨的意象，与其在阿拉伯文化中的形象基本吻合，与生命、繁衍、幸福、快乐、浪漫联系在一起。起源于大漠黄沙中的阿拉伯诗歌，经由雨水的滋润，在粗犷、豪放的本色之外，也不乏细腻和柔情。

当然也有例外。在伊拉克当代杰出诗人赛亚卜的笔下，雨之意象的含义呈现了明显变化。

巴德尔·夏·赛亚卜，是当代阿拉伯新诗运动的先驱，被公认为当代最杰出的阿拉伯诗人之一。赛亚卜中学时代即开始写诗，1942年进入巴格达高等师范学院学习阿拉伯文学，后转入英语系学习。其间，他广泛涉猎阿拉伯古典文学和英美文学，深受济慈、雪莱等人影响。1947年，他发表《那是爱情吗》一诗，是阿拉伯诗歌史上最早出现的自由体新诗。在38年的短短一生中，他共出版《凋谢的花朵》《雨之歌》等10部诗集。雨，也是他诗中屡屡出现的意象，在《河流与死亡》中，他这样书写家乡的河流布韦卜：“啊，布韦卜，我的像雨一样忧伤的河流……你，到底是泪的森林，还是河流？”

在被人广为传诵的长诗《雨之歌》中，赛亚卜把对恋人的思念、对母亲的缅怀、对祖国的挚爱、对现实的愤懑、对未来的憧憬熔为一炉。“雨”是这首诗的主题词，在诗中以不同方式出现30多次，为全诗增添了具有浓厚抒情意味的仪式感，如：“你知道是哪一种忧愁把雨遣来？为何当大雨倾注，连下水管也在泣哀？……在离别的夜晚，我们洒落多少泪水，因为害怕责骂，我们佯称那是雨水，雨，雨，雨……”

显然，在阿拉伯文化和诗歌传统中一直与欢乐、吉祥结伴的雨之意象，在赛亚卜的诗中被彻底颠覆。这里，雨被赋予忧伤、苦难等新的象征意义，既引人注目，又耐人寻味。为什么在赛亚卜的诗中，雨之意象寄托的情思迥异于过往？或许，赛亚卜命运多舛、天性忧郁，容易“感时花溅泪”。然而，是否还有别的外在因素，促成诗人笔下雨的涵义发生转变呢？

赛亚卜曾经撰文称，西方诗歌，特别是英美现代诗歌曾对他产生过重要影响。1955年，他出版过一本译作——《现代世界诗选》，收入20位外国诗人的20首诗作，赛亚卜将其中一首诗列在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名下，阿拉伯文译作《河商妻信》。这本译诗选曾多次重印，许多阿拉伯诗人借此一窥现代世界诗歌的新形式、新特点。诗选中《河商妻信》的确切来历，虽然不为一般阿拉伯读者所知，但对于熟悉庞德或中西文学交流史的中国学人而言，这其中涉及一个他们颇为熟知的文学掌故——这首《河商妻信》的原型即是李白的《长干行》，它和其他18首中国古诗一起，经庞德翻译被收入于1915年出版的诗集《华夏集》中。

在中国诗歌外译的历史上，庞德的《华夏集》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名作，是他在热爱中国诗歌的美国人费诺罗萨的遗稿基础上加工而成。庞德有强烈的世界文学意识，对于诗歌翻译尤为重视，认为翻译可以为诗歌语言提供借鉴，魔力无穷。他对译诗理论见解独特，并不强调对原文词句表面意义的忠实，更重视原诗的节奏、意象、变化和情感。

由于不通中文，而费诺罗萨关于中国古诗的译稿又相当粗糙，因此庞德难以确切传译中国诗的诸多细节，但这反而“给予他最大的自由去探索自由诗的结构”。更为重要的是，他借助这部“译作”，实践了自己的意象派诗学理念，为中国古诗的“魂魄”注入了现代意象派诗学的“血液”。庞德《华夏集》的历史性价值是双重的：一方面，这部具有“至上之美”的译作让中国诗歌流行于英语世界，艾略特甚至称庞德为“我们时代的中国诗歌的创作者”；另一方面，这部英语译诗选又是意象派诗歌的杰作，体现出现代意象派诗歌运动的重要成就。

在李白《古风·胡关饶风沙》“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的原文基础上，庞德将“哀哀泪如雨”省去“泪”字，将原文中的“哀”与“雨”直接建立比喻关系，这一译法与其说是误译，不如说是出彩的妙译。哀何以像雨？“泪”的缺省，恰恰促成诗句意义的开放，扩展读者的想象空间。读赛亚卜的诗句“我的像雨一样忧伤的河流”及“你知道是哪一种忧愁把雨遣来”，不难作出一个判断：赛亚卜将忧伤与雨直接建立联系，和经过庞德“误译”的中国古诗，是如出一辙的。

这些契合说明赛亚卜与庞德译介的中国古诗颇有几分“心心相印”。神州华夏的“愁雨”，经由庞德的播洒，降落在遥远的伊拉克大地，降落在诗人赛亚卜的笔下，完成了一段跨语际的诗歌之旅，令他发出这样的疑问：“你知道是哪一种忧愁把雨遣来？”

（本文刊发于《人民日报》2018年07月26日 2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