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笔记（组诗）

          【内蒙古】燕南飞

●一条河流的温度

流水的光阴很短，它在模仿时间游走的声音
只想用宿命为世俗解渴
心烦了，敲一敲罪过
去长满老茧的地方，指认足够的耐心
你的前世是樵夫，也可能是猎手
鞭影落在花丛中，刀把上残存着体温

赠我一世大难不死，此地无银，从此埋下祸根
让锈迹斑斑的暗香露出白骨
为一声号令扫墓
——我仅有的一根断指
敲下为生命遮羞的字母

你不能与野火为敌。既然已错过雨季，就等待
收割土床上漫不经心的悲怆

石缝里供奉着干瘦的目光
正透过脊背
把一条河流，钉在大地上

●在大地的伤口里定居

猛抬头，犁透大地的伤口。它手指一块碑文
我的先人于此定居
每一条逃亡之路
都有赴宴者被款待的魂灵
谁
都不是主角
那结局无从知晓

“海日生残夜”
你将是我最后一个秘密
燃烧的羊皮经文，装点一族谱系
每一寸焦土都遍布爪痕
它活着
只要活着：

以流亡者的遭遇，讲诉胸膛上的弹孔

●盛放月光的器皿

两岸隆起的丘陵是你遗失的照片么
硝烟末散
梦未醒

一座座大墓，那是盛放月光的器皿
与死寂的夜幕无关
——那也是一座座老房子
尽管躯体已倒毙在路上。尽管
一具尸骨和另一具尸骨同命相怜

你已交出上苍安排妥当的绳索
可以想象，孤单无依的心
该如何承受这份奖赏

也只有学会在怒涛和漩涡里挣扎
一江秋水东去
英雄长揖，寻一帖治愈旧伤的良药

●渡河

日子被夜夜垂钓——
它们路过绝顶，催促我交出钥匙
交出一根根茫然的手指

也许是无数跌宕被收服，如同一种灾难
高过头顶。从小小缝隙里递出一把剪刀
裁剪尘世

它们还在大漠上任意走动，像一声声嘶喊，又像一位来客
那是有关寒冷和黑暗的挣扎
过河，过河
一再宣布自己无罪

越吹越凉。喊出原野上散乱的步伐
风声里暗藏杀机
接管这个世界，你可以一饮而尽
活着，就不能勉强自己

我们都是被遗落在河床上的竹签。偶尔卜上一卦
隐隐有善良的呼声
在祖母的大红棺材前面
缓缓开放

●借我一条生路

张大嘴，便有危险的植物在舌头上盘根错节
暗暗翻译，一根又一根倒下的芦苇
我知道水有多长路有多远
心底有一个小毛贼
在惦记你修长的手指
触动一个熟悉的雨季

时光一退，再退。拐过几番便到初夏了
我有一腔心事，不能留给你
一点都不像一个弱小的孩子。
借我一条路吧
再借我十年，偿还被饮下的亏欠

小径上可以牧马，只需等到涉水而去
还我一个放荡的人间

●与一条河流对视

你啊，在八月里身临险境。渡我者，不敢与我对视
我一直在岸边不知所措，让灵翼垂下背影
忘记那些盯梢的人。
讲起从前，你还会把它捧住吗
不如趁此良辰，彼此拥抱一次
一个你，融入另一个你

三五成行，一群贼头贼脑的探秘者
亲手为群山美容
看，我该隐藏多少疤痕
亲爱的，将要承受几个世纪的引诱
你才会安心地在一道绳索里隐居

大河东去。
群山是一颗颗头颅，祭奠一枚落日

●你的名字里长满寂寞

每座山都蹑手蹑脚，偷窥一具被暴雨洗过的酮体
享受黑暗中被解放的相遇。都是理直气壮的投宿客
又岂会在乎一场风寒

夜病了。
想起故乡就老泪纵横，走多久，才会看见一盏盏低矮的灯火
许多年了，对这个暴君充满敌意
其实我们本不相识，却又相隔不远

比如，我闭紧双眼，它古老，不孤单
漫长。流动。有一群野鸟恰巧路过，依然叫不上它的名字
一粒一粒丢下身影，在多年以后
化做鱼

还是那个夏天
河道里长满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