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光阴（组诗）

        【内蒙古】燕南飞

●墓 碑

大地，就是这样宽容。它的胸口
草生草长，来去匆匆

生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裹
只能用自己的名字
来签收

●羊肠小道

像一根绳子，被随手
扔在旷野上

你可以相信它的尽头
拴着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再用天涯和归途
买通三百六十五个绳结

哎。无论多么心胸狭窄的囚徒
身体里都怀着一个宽厚仁慈的孩子

他们讲过的故事
都如这羊肠小道，千回百转

●钥匙

养一尾月亮，也就养了一尾
不安分的
心

这人间，试图捉拿月亮的人
到处都是。可往往
都在半途中弄丢了自己

钓上一颗月亮，无非是
想为自己画个句号

钓不上来
也是

●古栈道

窄窄的
一件未曾开刃的兵器。像一道
恰如其分的伤口，等它归鞘

“你这条温柔蛇，
非要等到一曲高山流水作罢
才肯醒来么？”

不。你们就顺着我的伤疤
走过去吧。我不想
把我受过的伤，让你们
再伤一次

●原谅

上山时，将自己弯成一个个问号
问一座山
能否原谅我们这些擅入者

窄窄的石阶之上
人流不止，仿佛一个我要把另一个我
不断传递到山顶

上山的人，
都想放下负累，让自己活成一把
路那么长的
钥匙

●鱼化石

它曾在大漠上耕种戈壁和孤烟
喉咙里能吐出冻伤的花朵，拼出一页春天
大王，等一艘老船救命

从出生到暮年，都是赝品
却不记恨从出生就学习打渔的人

痴情女子已回到水里去了
像一个名字，终要找到一块墓碑投宿

河流，是一张大网，供我节节败退
大漠啊，我的骨头有多硬
我的心，就曾有多柔软

●姑姑

火化完毕
骨殖从火炉中慢慢
移出来

入殓师戴着手套，逐一指点：
这是头骨
这是牙齿
这是手骨
这是腿骨
这是脚骨

每一块骨头落入红布口袋时，就会
叮地
响一声

像我儿时，姑姑一颗一颗地
向我口袋里装玻璃球

响一声，我在童年就跳一下
响一声，我在童年就喊一声

“姑姑”

●乌鸦说

雪地上
敲门

它的心里
装着深不可测的
白

装着一条河流的波澜壮阔，锁紧
只留着去爱这穷乡僻壤的
烟云

征途难
归途更难

一双爪子为大地把脉
一地雪
一地月光
已病得太久了

想必是相逢一笑恩仇泯
想必是去一根琴弦上觅知音
它在等一句对白的下落：大地上凿碑，怎么也凿不完啊

直到把自己凿成雪地上
黑洞洞的
弹孔

●老井

张大嘴，每一个返乡的游子
都会被你沉默的呼喊击中

半壁江山，
全被装入这只巨大的酒盅，听
来自地心里的月光，想必正在磨刀霍霍
透过老茧层层的指缝
那些孩子们，早已老泪纵横

爱，从来都深不可测
光阴，是被拆解的散碎银两
落入井中

哎，我多么想再从这大地的伤口里
提出一桶月光
一桶泪水
一桶黑夜
和你一颗惶恐的心

●羊的眼晴


被一大片草香囚禁。眼眸中
收下一副幸福的枷锁。你
将内心的怒吼紧紧拥抱

没有一个词可以填满渴望
刀子是
一瞬的回眸，也是
身体里的一只
困兽

旷野上，
一只羊有多么凶猛，它的眼中
就有多么慈爱

恨，
或者爱，都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