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比鲸鱼还大的鱼

如果你去过海洋
如果你还有些运气

你会看见那些鲸鱼用鼻子喷出的水柱
你会看见它们在薄雾萌萌的清晨里

吐出一座美丽城市
但如果你在你的一生里

抬着头，看过天空
你就会看见一条比鲸鱼还大的鱼

透明的，在蔚蓝的天空里翱翔
所有白云都在它肚里

所有乌云都被它吐出
大雁小鸟与它亲近

星星和月亮在它鳞片上反光
如果你还是它曾经的同类

它就会掉落在你身旁
与你擦肩


@春天的海洋

我一次次想起
那个闭着眼睛

在大海上
游泳的女人

月光里
她就像一朵

洁白的海莲花
而我只是她脚边

不断踹起来的
气泡

可我的呼吸里
有她的花香

有泥土的味道
有绑捆在大地上

的呼喊
有一只鸟儿

横过天空
掉落的羽毛


@鲸鱼之子

伐木人
扛着木头走上山顶

夜晚的鱼
在天空之外

在群星之中
造只绝美木船

若它不能随云而去
那就在老时把它翻扑过来

一个人住山顶
一个老人住在山顶

住在自个年轻时就造的一只船屋子里
我想就算是睡着了

也肯定在他自个希望的海上


@云上飞船

这次，他们抛下的
不再是探底的石头

巨大的锚
定住他们云上飞船

他们不知道下面
有个喜欢雷电和羽翼的人

死在他们抛出的锚下
当繁星出来

他们就要走了
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他们拉起他们的锚
没有注意上面残尸

不管怎样
他们带不走他的灵魂

他将留存于世
在荒野一堆荒土

与他钟爱的草木
憎恨和抱怨的人


@一枚肥皂做的钟表

他们，将她丢进
大海“你不是，无所不能？”

同往常一样，她落入海底
星云。就像，落入梦境

光线越来越远。鱼嘴
海草，和星星，最后是

平坦的沙子。如果她锈死
她的残骸，会像螃蟹般

爬行。可这次她不行了
她慢慢变软，被来自

内里的虚空，膨胀着膨胀着
这时空，泡沫，如此美丽

她一直，是他们梦想
现在仍是。但他们没有后悔


@我和我的海螺

一个在大海上
行走的人

给了我一只海螺
它在今晨的

白色沙滩上
等它赤脚的孩子

我听见一些声音
大海的声音

在时光深处
像一头一直

活着的海螺
那些声音

那些美丽奇异的触角
那些缓慢的爬行

它们伸进我的耳窝
伸进我的睡眠

它们触摸着我
像星云般灿烂

它们烧蚀后的神经
将在未来呈现


@我的大海我的城市

“其实，他们要的并不多”阿呆看着他们，每日从大海深处挣扎上岸
“一面湖，一眼井，一窝滚牛潭”就是所求

“哪我是你什么，亲爱”“哦，你是消毒水，一日不喝，我便心生毒念”
阿云拉阿呆手，放自个肚上“干嘛啊，你”阿云笑了

“我就想叫你知道，我肠肠肚肚都让你给洗白了，清口水直流”
“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想开荤！”阿呆不由怒了。“若他们不能找到

他们就会被渴死”大街上满是红眼男人，一个比一个帅，一个比一个
有文化。一个比一个有钱。“这没用，他们都没你坏

放心”听这话，阿云有些得意，不过每次所见，那些
死在公共澡堂上的汉子，老人，孩子。阿云还是不由叹气

“那水是用来搓澡的，怎么就喝了，还胀破肚皮”“雷人啊雷人”
说这话，又有无数光身男人，骑着时代浪头，涌上岸来，在这陌生城市


@在复活节岛上

那些天空中漂浮的石头，很多年，就没人能抓住其中一块
“我们抬头望天，它们在泡沫中，开始，开始有了面容，眼睛，和鼻梁”

“我们，长久凝望。它们，开始排列”阿云阿呆，坐词语
空地上。石像们的排列经久不变，包括这落日，和落日前大海

几千年，这荒凉岛屿，在世界另一角，有着未来，某种昭示
我们悲凉的划船老头，一个人白发苍苍，一面哭泣，一面从船中，往外戽水

他想去地方，不近不远，可他没有面包。如果他，能把大海里的水戽一遍
在天亮以前，在阿呆和阿云，睡着以后。星星，鱼群渗漏上

来的月光如此之美，在船舱中，在他开始麻木的膝盖上，在他裸露的脚趾间
“朗戈，朗戈”从地球肚脐回到地球子宫，这秘密无人能解


@最后的革命

回来人摇晃着小船。提灯，山梁上
玫瑰花地里，他忘记，大海已无革命已死

只有土里那锚还锈迹如初
跳舞贝壳在天上，泪水撒满晨珠

我的鲸腹少年你描绘蓝图，城市
有多少人看见，在星际在荒芜人烟的星球


@回家路

在夜里，我们可以看到
街道上白日里看不见的海水

我们背着书包跑过
我们的脚被路灯打湿

我们不知。那烟囱上女孩
始终低垂着头，她看不见她的回家路

如果你看见，请你告诉她
陌生人，不要隐瞒


@枯萎的花

学会漂浮，是件多美的事
尽管，我只能在我小床上

梦中，流浪水母缠绕着我，它有许多蛰刺
我喜欢心口，被刺痛的感觉

像某些语言，某些夜晚开出的花
当你看见它时

它已枯萎


@渔郎与苦度大师
 
 谁也不知道渔郎老爹，这次打捞起什么。他只对镇上人说：“去看吧，是个大家伙”
结果全镇人都去了

海滩上是躺着个大家伙
还真是个大家伙——它宽阔的甲板，竟然容下了我们所有

仍多多有余
晨起太阳，照着这块锈迹斑斑的大铁，到处是虾蟹空壳，海草残渣

它应该在海底躺了些年了吧
天啊，全镇人都叫了起来

另一侧船舷“CVN 78”，这，这就是苦度大师生前说过的“家伙”？
他说，他曾在船头打坐

五个年头，迎取风浪
后来——毁于第五次台海战争的福特号航母


@那块生锈前的铁
 
 我们是他走动时，掉下的铁渣。这个孤独的人
总在夜里，深入大海深处

像那条不停唱歌的蓝鲸
他和那些水母搏斗，那些带有词语触角的精灵

今天，一块生锈的铁哑口
盐渍斑斑，在他胸脯上

反复听见，昨日浪涛，不停锤打阳光
与炉火


@涨潮

那些海水漫上来，淹没了这座牛骨建成的城市，我看见进城享福的二老爷

堵在街口。水下，小汽车变游鱼，开车人变鱼籽
二老爷变王八。一切，正如偷牛人所言

海水漫上来时，牛吼三声。是该除除
那些腐气了，被盐浸白的牛骨头，在潮水中开出美丽的花

“尿泡尿泡，狗咬尿泡”二老爷连声嚷道
落日一头栽进去，“还是血尿！”我也开始呜咽

只苦了建国路14号老槐树下，站街的供房的，我的妹子。她是偷牛人的娘


@蜃楼：风雨之间

风雨过后，海怪在海面，吐出它肚里城市。迷离的光影中
人美得出奇。平静大街，空旷广场。阳光的幻影中
我们得以窥见，我们内心深处的精美建筑

是大海的深邃，还是我们无名的忧伤

泪水，在每个人心头。大象，好不容易碰见
和它一般大小的镜子。它仔细端详，这陌生而熟悉的面孔
这含羞带真的眼睛。是谁把它推至我面前，在我们的生命中


@来自乌邦花园的鸽子

我不知道那
只白鸽子

从那个星球飞来
它有漂亮的纹身

和羽毛
我无从应适

我不清楚它背后船帆

有着怎样星月
但我敢肯定的是

一定有个
男人在夜晚

在大海茫茫上
不尽孤独


@海盗胖胖与他的魔龙

胖胖，怎么也没
适应过来

在这心兽的年代
他把所有糖果

都给了魔龙

他把一张张糖纸
收集起来

制成一件魔风衣
海盗胖胖，披着它

站海岸上，无所
事事


@被大海吐出的人
 
她有颗水母的心脏
在深海和夜空

撒下触须
我逃啊躲啊

可皮肤和眼睛
老被她蛰伤

体无完肤的人
害红眼病的人

不在人群中行走
披件画满字符的道袍

巡山路越走越高
越走越窄


 @巡海人

他没有鲨鱼的头颅
没有鲸鱼的尾巴

他是我男人。一个固执的巡海人
他有自己的一艘小船

那是一只在书桌中
就已完工的小船

上面，有我画像。他把我，画成了
一枚漂浮夜空的

水母。那些触须，是我
美丽头发，它们

吸着他的脸庞
他，哇哇乱叫，扯着风帆

那船“嗖”地出去了
再也没回来


@沉睡的海滨

它们像大海
吹出的泡沫

这些屁股上涂满肥皂或石油的，得意洋洋的钢铁家伙。沉睡，海滨
一片蓄满蓝色果冻的白蛋壳，蛋壳上，有排靠椅，装点落日

看海人，如今改行，麦田中守望。乌鸦，从额上飞过，大汗淋淋，冒香气
他厌倦四处插旗，遍处拉屎，撒尿的日子

他真想，拔出泳池底部那枚要命的塞子，让他们从幻想和折腾中逃出
可这，需要一个过程。就像那些锈迹斑斑的家伙，最终还是会成为，鱼和牡蛎的乐园


@阴沉木

如果，我倒在陌生的海岸。请不要来找我
我睡在这片银色的沙滩上

鲸鱼，在远处，看我
它们巨大肚子，只能暂时收留

那个提灯男孩
清晨，海风把海水送到我嘴边

它知道，我多日滴水未进
——那百年后，用阴沉木雕刻摆渡我的人

来自我的祖国叙利亚。她和我
父亲一样悲伤，在阴沉木经久不散的香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