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始，海，只是一个诗意磅礴的概念。
直到登录岛礁，经受狂风巨浪的冲刷，感受望不尽的苍茫，触摸到坚硬的岩石，我才真正认识到海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孤寂时，海是巨大的恐惧。
坚强时，海是奋斗的导师。
思念时，海是分享苦涩的闺蜜。
热情时，海是为你发起鼓乐和欢呼的友人。
海，为行走者设置了世间最艰难的道路，为探索者安排了最深邃的命题。梦一般。对于这难以表述的镜像，再丰富的辞藻也显得苍白无力。
我曾苦于自己的浅薄和无知，走不出自我设限的格局。像一座灯塔，发出灯光微弱，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卑微照耀尘世。
后来我释怀了。原来，海是人间的复制品，人间有什么，海里就有什么。比如庄稼和森林、高山及峡谷、村庄与城市。
我的身体，是海的一部分。或者，海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在时光中倾覆。
只有大海，才能亲口说出海的重量，说出在一片纸上的安静或沸腾。

二

    凝视海螺之壳。
    我发现，一枚海螺库存的，是一座大海的容量。
而海螺，又是大海接纳并养育的一颗生灵。
海螺在大海襁褓里生长，却受尽了各种非人生活的翻搅和磨难，在颠沛流离、辗转反侧中，它学会了劈波斩浪，冲锋陷阵。
大海胸襟辽阔。
大海深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哲理。它永远不可能为你制造一道风平浪静的港湾，让你毫无意义地一生平庸……
海螺在搏击中死去，死在大海的怀里。
大海，在呜咽，在悲鸣。
聆听海螺，才会懂得大海的苦。外表粗犷暴戾，内心的热爱却如发丝一般细腻。
聆听海螺，才会感受海的宏大，正从海螺空旷的体内，源源不断地吹出。
悲鸣之后是雄壮，像前进的号角催人奋进。
海螺。
这时间的空壳，是无须雕琢的乐器。

三

    海是盐的国度。
    盐是海的子民。
    此前，又苦又咸的大海，只是我的父亲脑海里的一种想象。
    父亲只知道盐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他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法则。
在我陪他来到海边之前，他刚刚完成一场庄稼的收割仪式，他把扁担、背篓、锄头等工具交给墙角，把一件结满汗花的衬衣挂在风里。
在我陪他来到海边之前，父亲还不知道大海是天底下含盐最多的一片土地。
    更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躯就是一座浩瀚的大海。
    海水蒸发后有数不清的盐粒。
粗砺的盐。
洁白的盐。
    这种从湛蓝的天空中提纯的眼泪，晶莹剔透，比什么都干净。

四

    暴风雨将很快来临。
海。是无边的黄昏。
    你可以想象，褐黄，滤去杂质，便得到优雅的琥珀色。
    静待天籁之音。而旋律无声，向天空弥漫。
    此时的天空，像一块画布被撕扯成碎片，抛撒在高原深处的群山之间，教人心疼。
    群山，是天空里的岛屿。
曾经在梦里，我的手臂直达天际。
我扯一绺白云向你挥别，你远去的帆，渐渐消失苍茫之中。
    海鸟，用飞翔缝补着我遥远的忧伤。
在海滨的日子，适合静默中酝酿回忆，让大海填补内心的空寂。
感受情绪之岸被海水侵蚀。
酸涩的、浑浊的。
    而你要的湛蓝、蔚蓝、深蓝，起码得站在数百公里之外，起码要等到暴风雨彻底平息。

五

    礁石不会腐烂。
    如果腐烂，最先腐烂的应该是时间。
    黄昏。海岸。如诗的风景。
    成双成对的恋人，行走的剪影和拉长的晚风，缀满诗意的封面。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
誓词印在封底。
    这些借代、象征和隐喻被人类长期滥用。
    礁石，被迫充当尴尬的证人。
    殊不知，只有当爱情的诗篇像潮水一样，开出花朵彻底融化在礁石中，一颗心与另一颗心的碰撞与交融，才能成为永恒。
六

    潮音起伏。
    不知是大型演奏已经告一段落，或是即将开始？
舞台上下，陷入短暂的静寂。
接着，很快被掌声打破。
    先是一声，随后是一片，然后高潮轰然而至，稀里哗啦，掌声雷动，达到巅峰，慢慢下落。
    月光的照耀。交响乐，音效绵延成此起彼伏的银辉。
潮汛，宏大托举渺小。
浪花，借助伟力实现着荣耀。
    我在夜的一角联想花潮如海的季节，一场恋情与某年某月欣赏的那场交响音乐会相关。
    事过境迁。我的旁座成空。
    只有潮声依旧。如抚摸源于内心深处的那道雷霆一般，冲动和慌乱依旧。
    手是怯生生的，迟迟不敢打开。

七

大海释放出自由的因子。
成为众鸟飞翔。
    它们围着比黑夜更厚更重的大海，炫耀展翅高飞的技艺。
    这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一群人围着火焰跳舞的场景。
    那是在遥远的乡村，庄稼丰收过后，我们与父老乡亲为告别一场盛大的农事，忘情地欢庆、喝酒、唱歌，就像一群扑腾在火焰上的鸟。
那时的四周很黑，人心纯净。
火焰熊熊地燃烧，身体越来越烫，挡不住血管里奔流的江河。
    而你的面庞被蓝色围巾包裹着，像一朵迟迟不敢开放的蓝玫瑰。
    我们终于以水为界。
    那片水，被时间雕刻成海。我飞不过去，你飞不过来。
    多年以来，总有一些深沉的思想，像蓝宝石的光芒一般，烙疼夜。

八
        
    我坚信，海水，曾经剧烈地燃烧。
    激情。疯狂。扭曲乾坤。
    一堆堆焦黑的石头，一枚枚闪烁磷火的骨头，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是谁剖开夜的腹部，让缘于生命之本的词语肆意横流。
风是一片黑色的血。马匹，麦子，游鱼，以及在琴声的低音区生长的庄稼林。
    成群结队的刀斧手，排队经过村庄，像夜的守护神。
    当大地的轨道延伸向波澜壮阔的大海，天空就不再绞痛了。
    庆幸的是，虚构的魔已被雷电击毙。
    阴魂不散的惊悸，曾让多少诗歌蒙受抑郁之灾。
    海域辽阔，春天站在春天之外。
听吧，在蓝色深处的朗诵，是花开的声音，是长达一个世纪的笛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