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的儿子(组诗)

作者:2018年08月27日 22:25 浏览:308 收藏
《渔民的儿子》(组诗)

《一个人走在码头上》

一个人走在码头上
我格外留意那些落单的事物
泊在滩涂上的一艘近乎侧卧的小船
有意无意地泄露了
潮水涨落之间的难言之隐

我留意到扛着滑梯架子的老渔民
他脸上粗糙的反光
与一块布满青苔的礁岩上的水光同出一辙
他似乎善于沉默,和所有孤独者一样
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某些贝壳被浪潮卷入石缝
再也爬不出死于孤独的命运
而它们依然保持着体面的姿势
缓慢地呼吸着,甚至把死亡的体验
记录成骨骼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晾鱼滩》

它应该有更适合的名字
用来晾鱼,也用来晾一晾
渔闲时分海边人的琐碎家常
晾鱼滩只是我对它未经考证的随意称呼
一堆乱石,一些枯槁的苇秆
不足以让我庸俗的目光抬高一些

它的西侧是喧闹而繁忙的码头
东侧则静悄悄地,从它粗陋而坦诚的身体
长出更多乱石和枯槁的苇秆
晾鱼的妇人时常把鱼排在地上
嗅着阳光里的海的味道
风干自己身上多余的水分

我不止一次联想过这一滩空旷的乱石
与那些被覆盖的滩涂,退了又进的潮水
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因果
而每当我走过码头,看到
那些爱唠叨的妇女平静地坐在石块上
我心中的疑问,忽然间消失

《漂泊的渔火》

出门百余米
一眼便可望见海上的漂泊物
零星的渔火在海面摇晃
偶尔混淆了
在一朵白色浪花身上反光的事物

它们很少在我眼前靠岸
于是我联想到更多漂泊,而不是归来
船身已然成为海平面的一部分
眺望的视野里,只剩下
一盏灯,一缕炊烟,和一间形态不定的小屋

这些渔火的闪烁往往显得虚浮
与海面上空命运明朗的星子截然不同
我姑且把它看作另一种活法
不断逐浪漂泊的人,至少
把坟立在海风吹拂的青山中,岿然不动

而它们终究要熄灭,终究要停止漂泊
层层的波浪清点这些漂泊者的年轮
燃烧殆尽,并不能简单概括为面对命运时的无力
它们应当是看清了一些东西
然后作出抉择,然后不遗余力

《渔民的儿子》

当我意识到
要安分守己地做一个渔民的儿子
我的户口早已沥干海水二十年
当我在一个小县城,和一个更大的城市
学习,工作,生儿育女,甚至预想了身后事
我的鼻腔里却灌满咸涩的海风
偶尔红肿的双眼,不断蓄起与海水同质的液体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乘船
海面风平浪静,我的内心波涛汹涌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大海的身份
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出生与水有关
这种漂泊的感觉格外踏实
或许,是因为我的祖先
在一波紧接一波的海浪冲击下扎稳了根

如今,我依然能望到海
但更多的时间,需要怀想往昔大海的辽阔
来缩短一道目光从城市到渔村的距离
我的年纪越来越大,而我
越来越渴望重新做回渔民少不更事的儿子
当某一天意识逐渐模糊
逐渐干枯的味蕾,还能尝到海水曾经的咸味

《去普陀》

登上渔船的时候
我已想象着登上普陀山的光明顶
倘若此刻闭上眼睛
涛声中,我是否能听到
世俗的色相都已变成空无一物的镜子

海水平静而立体
仿佛一座肃穆庄严的莲花台
它还在信仰中不断生长
托起船上的善男信女,托起
与蓝天一样湛蓝的世道

我忽然起了放生自己的冲动
就那么轻轻投入大海
我的前世,不知是否一尾修行得道的鱼
那些尸骨无存的轮回后的记忆
纷纷投胎为任意一波暗涌

《悬山岛》

起初我把它当做一水之隔的普通渔村
晚饭前后,总有几条柴狗在滩涂上嬉闹
也曾见过村妇直接以海水浣衣
她们或许尝惯了生活的咸味

据说张苍水曾在此栖身
听涛的时候,不妨
听一听早已隐匿的民族气节
它或许曾是孤悬东海的顽固的礁岩
受军事磨砺,成长
养出了匹夫的家国情怀和一座岛的精气神

我数度坐船绕过这座小岛
风浪中,它是朴实而内敛的渔家子
咸腥的海风一早扑倒了硝烟味
此刻,还剩夕阳,和晚归的渔船

(注:张苍水,名张煌言,南明兵部尚书,著名抗清英雄,兵败后曾在悬山岛栖身)

《远洋之夜》

他的衣服被浪头打湿
就像一层紧紧贴在骨骼上的
附着霉色的半透明的盐霜
刺鼻的咸涩
让历经二十八个小时疲惫后的近乎融化的意识
在下一波鱼潮涌来之前
硬生生地撑起濒临破碎的世界和光

瘫倒在甲板上,他痛苦而享受
仅有的一丝清醒
不断被自己波浪般的呼噜声重复折磨
或许没有比这里更深的夜
他不止一次试图寻找
在黑色的海面上反光的影子
冷风却总是不失时宜地掐断
他眼中尚未溢出的荒谬和疯狂

《东海渔民》

他们也有响亮的号子
那是他们赤裸生命里最清晰的原声
每一刻撒网的瞬间
那些日趋干裂的诉求与坚持
都会再次体验被咸涩生活绞碎的锋利

有时他们在海浪的弧度上收拾渔火
舔净泛着鳞光的双手上的铁锈
海鸟把这些漂泊者当做石头
而他们与石头唯一的区别
或许,是更加渴望在风雨中分解自己

他们喝酒,吵架
在搏击浪头的时候善于隐匿骨髓里的怯懦
他们的舌尖早已长出水草
退潮之后裸露的滩涂地
是不断在喉管里请求反刍的执着

他们从冒险的传统里学会了更多沉默
学会了在暗礁上平衡现实和欲望
刀刃般的掌纹随时握碎命运
而他们,却始终学不会
对岸边的思念,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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