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针穿透牙龈的瞬间 
疼痛被暂时封存 
金属的冰凉
一丝淡淡的血腥
 第三颗牙齿轻轻与我告别 

初春的雨夹着冷风 
天桥上
我的影子被吹得单薄发颤 
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三十多年前的碎片
忽然撞进心口 
剑南的田埂
还留着你走过的痕

 你说那年在鹤龄卫生院换牙
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偏僻的诊室没有一个亲人陪伴 
母亲守着家里的田地与农活 
儿女们或在学堂或在远方奔波
 只有冰冷的器械和你咬紧的牙关  

那时的你不过五十多岁
 是剑南土地上最劳累、最沉默的汉子
 一口牙坏了疼得钻心
 你却肩上扛着十多亩田地的重量
 以一生勤劳为犁
撑起一家八口的烟火 
在无人看见的剧痛里
独自扛下所有艰难 

你后来换上整齐又洁白的假牙
 藏着口腔里的血腥
藏着几近昏厥的疼 
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 
也藏着一个剑南汉子一生的坚韧与心酸 

我拔掉第一颗牙时 
想起你独自撑家的模样
痛就轻了许多 
第二颗智齿离开时 
你的身影像一束暖裹住我的不安 
而今第三颗牙齿轻轻落地
 你当年的痛你在田埂上的坚守
 再一次把我所有的煎熬轻轻冲淡

 原来我此刻所谓的难过 
不过是你岁月里一粒微小的尘埃

 愧疚随余痛涌上心头 
想起你晚年牙床渐渐萎缩
 那副廉价的假牙咀嚼着余生的艰难 
我没能给你更好的光景 
只能在这一次疼痛里 
又一次借你骨子里的坚韧取暖  

父亲
你从未真正走远 
你当年扛下的苦熬出来的暖 
在剑南的风里从未消散
 早已化作我前行路上最坚硬的铠甲 

每一次齿间的痛感都是一次重逢 
重逢你的隐忍你的担当 
重逢你这个朴实一生的剑南汉子
 悄悄传给我的
跨越时光无声却滚烫的 坚韧波 

  一康20260307于利州东坡小轩居